索克萨尔

JO/真三/Fgo/刀剑乱舞/小演员/奇异博士/逆转裁判/偶尔诈尸/是一个内心充满骚操作的段子手

【喻黄喻】短歌行(全文修订版)

棒哭(*´艸`*)

湖绿色:

少天生日快乐www!!


在外旅游才到家,幸好还没错过时间>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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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永远明亮,永远开心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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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青青园中葵


晌午时分,天光正好。


魏琛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抽了足足一袋旱烟,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顺手掸了下袍子上的烟灰,朝大门外走去。


“老魏,这是要去干嘛?”正赶着进门的方世镜差点撞上魏琛。


“嘿,就上次跟你说那小子,今儿是我们赌约的最后一天,我这赶着去收了他。不跟你多说了啊,晚上见。”


“晚上见。”方世镜看着魏琛那带着几分兴奋的背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那个孩子吧?


方世镜在门口立了一会,想起前段时间魏琛给他讲过的那事儿。


那是个特别机敏的孩子,魏琛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城东的破庙。最近几年年景不好,附近的许多村庄都在闹饥荒,四处的流民渐渐都聚集到这城里来。城东破庙正是流民的一个据点。魏琛那天正巧打破庙门口经过,就看到一群流民追着一个怀里抱着个包袱的黄毛小子出来。


“小子,给我站住!!偷了我们的粮食还想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嘿嘿,有本事来追啊来追啊,就怕你追不到!!告诉你们,小爷肯拿你们的东西那是看得上你们。哎哟,我可得跑快点,差点就着了你们的道了,哈哈哈哈哈……”


 


魏琛也是闲得无聊,就在路边上装作不经意多看了一会。这一看不要紧,心下却是吃了一惊。


那黄毛小子虽然看起来面黄肌瘦,功夫也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但却是实用得紧,每次都堪堪避过几个人的攻击不说,还瞅着机会反击了好几下。虽然不具有太大的杀伤力,却大大减轻了自己的压力,渐渐就脱出了包围圈。


 


魏琛顿时起了爱才之心,看这资质,倒是比自家武馆里的那些孩子们天分高得多。一念及此,他便悄悄跟着这小子,倒要看看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他就这么远远地缀在那小子身后,一路上也不记得东拐西拐穿了几条小巷子,出了城门,进了一片小树林,那小子确认再无追兵终于停下来,将自己怀中的包袱打开来,审视着自己的战利品。魏琛就蹲在高高低低的草丛中,借一块石头的犄角掩饰自己的身形。


“这个馒头再不吃就要发霉了,烙饼,倒是可以放几天再吃。这些糙面却是没用,连个锅子都没有,米和面就都没用啦。哎哎哎,居然还有五十个铜板,哈哈哈看来小爷我今天运气不错,存起来存起来……”那小子一边嘀咕一边将包袱内的东西分成好几份,又左看看右看看,才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挖了个坑把东西埋起来,又抓了几把杂草扔在上面,踩了几脚,看起来就跟别的泥土没什么两样,然后爬上一棵大树,开始闭目养神。


 


魏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也不做声。他静静地等了一会,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出现,才从草丛中走出来。


“原来这小子没有同伙啊。”他心下暗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埋包袱的坑上。


“你是谁?”那小子倒也警觉,就在老魏出来站出来那一瞬间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老夫魏琛,是蓝雨武馆的馆主。我看你身手不错,来我们蓝雨武馆做我小弟怎么样?”


那小子眼珠骨碌碌转了转,问道:“有什么好处?我凭什么相信你?”嘴上虽这么说着,脚下却是慢慢地动着,打算开溜。


魏琛正是这猥琐流派的祖宗,看这阵仗,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却是不动声色,也只暗暗挪动脚步,堪堪堵在这小子逃跑的路线上,一边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嘴上也是不停:“蓝雨武馆在这城里,乃至整个江湖都算略有薄名,你自去打听便是。至于好处,不能说大富大贵,保你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


那小子见这阵势,知道这回是遇见了高人,不能轻易脱身。低头一想,又是一个主意上心头:“要做我老大也不难,不过我生平轻易不服人,你要是能连胜我十天,我便认你做老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们便击掌为誓!”


生着薄薄一层老茧的手掌和因长期衣食不足显得干瘦的手掌击在了一起。


 


◇◆◇◆◇


 


今天正是赌约的第十天。


别看魏琛出门时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他也不知道今天那小子会玩什么花样。


赌约第一天,他发动了不少眼线,最后在城西门堵住了正准备离开这座城的小子。


第二天,那小子在树林里不知道挖了多少陷阱,设了多少机关,借着地势之便,加上他身手又灵活,饶是魏琛这样的老江湖也被他绕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那小子在大街上偷了路人的银两栽赃给魏琛,还好有不少人认识魏琛是蓝雨武馆的馆主,不然只怕也要费些时间解释才能脱身。


第四天,那小子又说要光明正大地比划。两人才拆了几招,那小子口中就念念有词,摆着迎头痛击的姿势,口中也是如此念叨,招数却朝着魏琛的脚踝去。


不过这小子越是这样,魏琛反而越觉得对胃口,他本人就是不按理出牌的典型,经常喜欢玩些小手段,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不少阴人的事情。这小子的花样越多,越发坚定了把这小子收入武馆的决心。


 


一直到掌灯时分,方世镜才看到魏琛的身影,手里还拎着个孩子。


那孩子被魏琛提住了后衣领,正苦苦地挣扎,可惜无论如何都够不到魏琛,只好大声求饶:“魏老大,我错了,我再也不想着偷偷跑了,你快放我下来吧。哎哟,勒得有点紧,要断气啦,魏老大快松手……”一边还吐出个舌头,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装,在老夫面前装。”魏琛进了屋便把这孩子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小子看到没,这就是老夫的蓝雨武馆,很气派吧。多少人想来老夫都不肯,你这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还不快谢谢老夫。”


“好了好了,别说了,都饿了吧,赶紧用饭。”方世镜叫下人把一直温着的饭菜送上桌来。


看到饭菜,那小子四处打量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魏琛看他这幅馋样,有点忍不住笑意:“吃吧吃吧”,顿了一顿,又道:“吃了我们蓝雨的饭,可就是我们蓝雨的人了,知道不?”


那小子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这边魏琛点了袋烟,跟方世镜说起别的事来。


“一会叫老喻带他下去洗个澡,你顺便给他安排个住处。”


“正要和你说这事,你下午晌出去得急。老喻今儿来说自己年纪大了,怕是做不动了,把儿子送来咱们这帮把手,再学点武艺傍身,将来也有个倚靠。”方世镜饮了一口茶,“就是文州那孩子,你也见过的,现下也没有别的空屋,就让他俩住一块儿吧。”


魏琛点点头,“那孩子啊,脾气是不错,就是慢了点,先这么着吧。你看着点,这小子横得很,别叫他欺负文州,到底是老喻的儿子,咱们看着长大的。”


 


◇◆◇◆◇


 


喻文州推开房门,就听到隔间的净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了然地点点头,大概是方师傅跟他说过的要跟他住一间房的那个人吧。他手上不停,开始拾掇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子,余下的就是几本书和字帖,整整齐齐地放到柜子里,他便上了床,抱着被子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这个跟自己住一间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魏师傅从外面捡来的呢。正发着呆,就听到隔间净房传来呼救的声音。


“救命啦,救命啦……”声音有点浑浊,还伴着水里扑腾的声音。


“这是溺水了?”少年的喻文州还没有像日后那样思路清晰,他并没有考虑在浴桶里溺水的可能性,脑海里浮现的只是小时候见过的可怕景象。


原本一起上学堂的伟仔突然不见了,第二天大人们从村子里的小河里捞出了伟仔的尸体,泡得发白的尸体和他印象中那个会说笑的伟仔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太可怕了!喻文州跳起来推开隔间净房的门,里面还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只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双臂不停地扑打着水花。


“喂你没事吧?”


他冲到浴桶旁边,双手把住浴桶的边缘,这才看到里面的人根本没事,正在浴桶里一起一伏地玩水玩得开心。所以这是骗人好玩?喻文州的眉蹙得有点紧,连自己身上溅到了水花稍稍打湿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正打算掉头就走,却看到浴桶里那少年猛地站起来,被水泡过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粉红,更多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扑出桶外。


“哎,那个,你别走,我是真的有事需要救命。”那少年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我没有换洗的衣服,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套?”


 


◇◆◇◆◇


 


接过喻文州递来的衣服,少年脸上犹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有点像村东头老王家那只大黄狗抱着人裤腿求吃食的模样。喻文州默默地想。


隔间的少年一边嘀咕一边往身上套衣服,“嘿,看来这蓝雨还是不错啊,饭挺好吃的。魏老大虽然下手狠了点不过还是有点真功夫的,跟我同住这小子也算够义气。看不出来这衣服还挺合身的啊,感觉小爷我又帅气了几分呢。”对着铜镜前后左右照了照,靛蓝色的外袍衬得刚刚脱去稚气的少年五官更加清晰,一副剑眉英目的好模样,看起来倒真是有三分英俊。假想着手里有把折扇,他踱着不知道在哪里看来的纨绔子弟的步伐,走了出来。


 


外间喻文州已经睡着了。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今天第一天离开家,又折腾了这半宿,早就困的不行。不过他睡前还是把油灯灯芯拨长了三分,免得隔间的人出来屋里已经黑漆漆一片了。在外面漂了那么久,洗个澡连换洗衣物都不准备,看起来就不怎么像会照顾自己的人呢。


 


簇新的被子,簇新的床铺,鼻端满满都是织物特有的味道,少年忍不住抱着松松软软的被子滚了两滚。到底是多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了,他也说不上来。心底的某个角落,关于家的一些温暖感觉,正在慢慢苏醒。


“啊对了,还没谢谢那个人借衣服给自己呢!说起来,好像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吧,唔算了看他都睡着了,吵醒人家睡觉不太好吧。那就明天吧,明天一定要谢谢他啊。”


少年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隔壁铺的舍友,随后吹熄了油灯。


静谧的夜,只有淡淡的月光钻过窗缝偷溜进来,从两个少年的梦里掠过。


◇◆◇◆◇


 


喻文州是被捅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迷糊,就看到一根手指隔着被子不停地捅着自己腋下,一下轻一下重。耳边还有一个声音还在嗡啊嗡的。


“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呢?”“哎,看起来完全不怕痒的样子嘛,这招不顶用,不行不行再想个办法。”“难道要我掀被子,这样不好吧,虽然大家都是男孩子,不过好像还是不太好。”“要不捏鼻孔试试,听说这法子可管用了,一捏就见效……”说话间,右手就伸到了喻文州的脸上,要去捏他的鼻孔。


这下有多少睡意都得醒了。喻文州推开被子坐起来,却没料到这人手竟然如此之快,正撞上迎面而来的两根手指,猝不及防,顿时眼眶都撞红了,眼角也渗出一点泪来。


 


“唉哟!”喻文州没出声,撞人的人倒是先叫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又闯了祸,黄少天也有点手足无措,眼瞅着喻文州摸索着就要下床,他忙单膝跪在床上,把喻文州的双手固定在两侧,一边道:“别动别动,还疼不疼啊。听说吹吹就不疼了,我给你吹吹啊。”一边把嘴凑了上去。


带着一丝温度的暖风吹到还略带红肿的眼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被带的一颤一颤的。黄少天从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别人,就连在镜子里看自己都没有这么近过。他的直觉告诉他隐隐有哪里不对,不过他眼下只顾着专注地为喻文州吹着眼睛。


 


其实已经不是太疼了,暖风吹过更多带来的更多的是痒痒的感觉。


“我已经没事了。”他将双手挣脱出来,随即睁开了眼睛,却意料之外的,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而自己的眼里,也映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这双眼睛,可真闪亮啊。


先退开一步的是黄少天。他从床上跳下来,嚷嚷道:“没事了吗?没事了就太好了,赶快洗漱我们去吃早饭吧。方师傅已经来催了两次啦,哎哎你说去迟了会不会没有早饭吃了啊。对了对了,昨晚谢谢你借我衣服啊,我觉得我穿着还挺帅气的,你觉得呢?刚才撞到你真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就最好了。你洗漱怎么这么慢啊,该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哎呀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叫黄少天,你呢?”


 


喻文州从净房里出来,就看到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黄少天。


朝阳在他那有些翘起的发梢上跳跃,看得喻文州有点目眩。


“我叫喻文州,”他说话速度不算快,却很是好听,“还有,我没生你的气。”


“好兄弟,讲义气。”黄少天跳起来,将右手臂搭在喻文州肩上,“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走走走,我们吃早饭去。说起来还是第一天在蓝雨吃早饭呢,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有没有我最喜欢的大肉包呢,对了文州你是这里的人吧,来跟我说说蓝雨呗……”


 


回廊上一对身影渐行渐远。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早上,却是他们今后回忆里不同寻常的一天。


说起来,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并肩同行的呢?


 


第二章  少年不知愁


 


武馆的生活平淡又简单。晨练,早膳,上午便是基本功的练习,用过午膳之后,武馆会根据各人的资质教授不同的内容,刀枪棍棒拳脚之外,医术之类的也会略略教授一些。


青涩未脱的一群少年,穿着湖蓝色的练功服在练武场整齐列开,扎着马步。指导练功的帐师傅背着手在其中穿梭,一边给少年们纠正姿势,一边气沉丹田,念着一些练功的基本口诀。


“松静自然,放松身体,减少杂念。练功需以一念代万念,不可过分着意,既要做到松静,又不可松懈。”


黄少天有些不耐烦,这种基本功的练习,于他而言最是难耐。早先听说每天都要练一上午的基本功,他便苦了脸去找魏琛,东磨西磨就想赖掉这档事。魏琛虽看重他,却板了脸死活不松口,说急了就道:“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既不想去练功,那就来陪老夫练练手。”说罢作势就要扔下烟管来打,黄少天见势不好,恹恹跳出门外掉头就跑。


这么反复来了几次,他明白这事已成定局,也不再闹,每日上午倒也准时出现在练武场。


魏琛知他性子,既是应允之事,便不会再生波澜,就如同当初二人的赌局,心下稍定。要知道黄少天天份虽高,底子却薄,从前在江湖上讨生活,靠的只是敏锐的直觉,然而到底不能持久,遇到真正的高手,终归要吃大亏,还是须得打好基础,循序渐进,才是正途。


 


日头渐渐升起来,练武场上这一把水葱一样的少年现在也有点蔫。都还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摆着这么个姿势两刻钟,连话也不能说自然是有些磨性子。偏生耳边传来的还是张师傅那浑厚又不疾不徐的口音:“上虚是指脐以上有空松虚灵之感;而脐以下则应是深沉稳重之态。元气为生命之根,气息归于下丹田,息息归根,安详自守。”


黄少天左右瞥了瞥,见张师傅暂时不在这边,就转过头去跟右边的喻文州咬耳朵。“张师傅最烦了,老是讲这些文绉绉的话,一点也不利落就算了,听着都有点想睡觉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嘛。对了对了,你看那边,真还有人要睡着了。”


喻文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果真有个少年眼皮耷拉着,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虚浮。眼看张师傅就要经过那边,他身边的同伴忙伸手拉了他一把,谁知使的劲儿有点大,那少年本就没站稳,这时一个踉跄,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扎个马步都能睡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脚步怎么这么虚啊,是不是早上没吃饭啊,看看我扎得多稳。”这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的,自然是黄少天,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啪啪声听起来有点像打脸。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听到有人出言讥讽,立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喻文州见这情形,连忙拉了拉黄少天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黄少天还有些不爽,张师傅已经出声:“都不要吵,好好练功。想留下来加练一个时辰,不用午膳的,可以继续闹腾。”


黄少天冲那少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才又扎起马步来。


 


◇◆◇◆◇


 


冤家路窄,这原就是古人无数血泪教训得出的经验。看着眼前这三人,黄少天才相信这句话原来是真的。拦住黄少天和喻文州路的,正是上午那少年和他的同伴。


按武馆的规矩,到十八岁便不能以学员之身再留在武馆,须得自谋营生。这几位十四岁进武馆,下半年便要离馆,这些年早混成了武馆的老油条,几时被人这般嘲笑过,何况还是个新来的黄毛小子,心中一口气憋不住,因此便在去膳堂的路上拦住了二人。


 


“我说你这小子,知不知道蓝雨武馆是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撒野?你大爷我进武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撒尿玩泥巴呢。”


“来得早有什么用,我看这些年你的功夫都用在脸皮上了吧!还好意思吹嘘,不说今天上午的事儿,上次方师傅考咱们剑法的时候,你那个准头,都快歪到城外小庄村了,小爷我都不忍心看。还有那个幻影步,学了三年终于能化出三个分身,啧啧啧,真是好!厉!害!可惜其中两个一看就是纸糊的,小爷我指头一戳就破了,来来来,小爷教你一下什么叫幻影步。”说完身形一闪,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顿时便看不清楚黄少天的所在,只觉得被人影团团围住。


 


另外两人见同伴被欺负,一时又奈何不了黄少天,便把气撒在一边的喻文州身上。


“哟,这不是那个手残吗,什么时候混进我们蓝雨武馆的啊,我看还是早些回家种田去吧,免得丢了咱们武馆的脸。”


“就是就是,上次测试剑法,一炷香出了多少招来着,我记得不到三十招吧,只怕能跟犁田的老牛比一比了。”


两人一唱一和,待黄少天剑影步一结束,一边拉着自己的同伴脚底抹油,还不忘给自己台阶下:“走吧走吧,何必跟手残一个见识。”


“喂,说什么呢你们?!有本事跟我来打一场,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欺负不相干的人算什么本事!”黄少天正准备追上去,突然觉得一紧,回头一看,喻文州拽着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少天,我没事。”


 


◇◆◇◆◇


 


黄少天下午原本是要跟魏琛拆招的,不巧今天魏琛临时有事应酬出门了。喻文州又被方世镜抓去帮手看这个月的账目,其他人也都有着自己的安排,反倒是黄少天一个人落了单。


黄少天觉得有点气闷。他抓着衣领,用另一只手掌使劲往里扇了扇风。


还是觉得闷。是这天气的原因吗?


初夏的天,温度已经有些略高。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明晃晃的有点太耀眼。院子围墙边的大树依旧葱笼着,就是叶子有点耷拉。黄少天把路上的石子一颗颗全踢进水塘里去,看那水面上一圈圈的波纹晃着,人也有发呆。算了还是睡一觉吧,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大树,找了个舒适阴凉的枝桠躺下来。


 


“你别拉着我,看我追上去揍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不要怕,我一打三没问题的,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想着午膳之前发生的事,他睡得有点迷迷糊糊。


在他短短的十五年生命中,大部分时间的法则都是以实力说话,为了一件事,或者为了一口气,而输和赢都是如此一目了然的事情。


 


然而新认识的这位舍友却不一样。他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住自己的衣角说:“少天,我没事。”顿了顿又道:“他们本来说的就是事实。我,确实比别人慢了不少。”


“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厉害。”想到终究是自己连累对方被人这么奚落,黄少天心里有点尴尬,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黄少天心里,喻文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各种意义上的。


第一次听张师傅讲课,黄少天只觉得像听天书一样,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啊啊好烦啊,什么气沉丹田,什么松静自然,完全听不懂张师傅在说什么嘛,练武不就是打一打就好了嘛,学这么多干嘛。”一回到屋子,他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文州我看你练得挺起劲的,张师傅也说你练得不错,快来告诉我,丹田到底是哪里?”


喻文州看他苦恼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想到他之前好像确实也没人跟他说这方面的常识,于是敛去了笑意,正正经经地用手掌在自己的小腹下方按了一下,“就是这里。”


“哎哎,就是这里吗?”黄少天手快地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来。


 


掌心里热烘烘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还能感受到鲜明的骨骼和脉络。一股热流从掌心窜出,天气有点热吧,掌心好像起了一层薄汗。他不敢再想,将手缩了回来,起了个新的话头。


 


◇◆◇◆◇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都是日常的片段,这觉也不知道算是睡得好还是不好。等黄少天醒转过来,已经是漫天晚霞。西下的日头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一片,城里民宅的烟囱里渐渐都飘出炊烟来,围墙外也都是三三两两的归家人,间或有只言片语传进来。


 


“少天,原来你在这儿。快下来吃饭了,方师傅找你好半天了。”喻文州有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手撑在膝盖上,站在树下仰头叫他的名字。


“就来就来,文州我跟你说,这树上风景真不错,还能看到城里最高的钟楼和鼓楼,要不你也上来看看。”


“这……时间要来不及了吧,”喻文州拒绝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几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眼前掉下来一根带子。


他抬头望了望,黄少天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望着他。


“快上来快上来快上来。”那个人的嘴里和眼睛里都写满了这样的字眼。他好笑又无奈地抓紧了眼前的带子。


 


在喻文州眼里,黄少天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跟自己从小到大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


喻文州是越城本地人,打小就生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越城是个靠海的小城,自从朝廷在这开设了通商口岸之后,越发繁荣起来。就是那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喻文州在大街上也遇见过好几次。


因着这样的原因,这越城中的故事他知道得不少,这些年跟海外通商赚了不少银子,因此越城风气左右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一个斗字。今天孙家使了诈,拿下了原本属于王家的西南茶引生意;明天张家就又在生意契约上给李家挖了个坑。人人说话都恨不得能绕上几个弯子,就连街坊邻居之间,说上几句家常都像是互相带着面具,生生把自己掩藏起来。


 


而黄少天不一样,他是完全真实又鲜活的体验。尽管是魏师傅从外边带回来的人,却很快成为了蓝雨最受欢迎的人。虽然老是喋喋不休,嘴上说个不停,喻文州却从中听出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自己跟他住一间屋,听得特别多吧。所以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拒绝对方的请求。


他这样想着,抓紧带子也爬上了树。


 


树上的风景果然比别处好。喻文州在越城这么多年,也很少有机会在高处这么俯瞰整个越城的傍晚。


“景色不错吧?嘿嘿嘿嘿,这可是我发现的地方,自然风景也是一等一的好。你看那边那边,那个园子挺大挺气派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是干嘛的?”


“那是越城首富的别院,我记得叫清园来着,我家就住那附近。”


“你家就在那附近吗?听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那你有没有偷偷的溜进去看看,我觉得园子里肯定特别有意思。对了,不如你来说说你家吧,你家在那边住我知道了,别的呢别的呢?”喻文州看见他兴致勃勃,脸上露出那种真诚又特别向往的神色。


 


◇◆◇◆◇


 


喻文州是家中的独子,也是老来子。


老喻虽然在蓝雨武馆做事,不过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儿子送来武馆。因为喻文州生来就文气十足,连魏师傅也说恐怕不是练武的料,因此老喻一开始只是送儿子去上学堂,念几年书,识几个字,再做点小生意,慢慢混口饭吃。


喻文州念了几年书,学问虽也不差,却越发对习武一事执着起来。老喻气得把家中那些任侠传奇,快意恩仇的话本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过到底是老来子,心头肉,最后拗不过儿子,还是把他送到蓝雨武馆来了。


 


既然要习武,还是送到知根知底的地方好,老喻这般想着,另一头有机会见了方世镜和魏琛也不住的打听,既怕儿子学得不好,又盼儿子回心转意。


方世镜对喻文州的评价很是不错。


“你家小子挺聪明的。基本功扎实着呢,性子又沉稳,我看过他跟人拆招,后发制人,不疾不徐,正是一派高手风范。瞧他用点穴笔那准头,可比当年老魏强多了。”


老喻听了有点欢喜,便又把目光转向魏琛。


“老方你这就不对了,老夫再怎么样也不能比文州差吧,文州那出手速度,只怕老夫都点了他周身十八处要穴了,他都没摸到老夫一片衣角呢。不过你放心,文州这孩子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不会让他受委屈,老夫让亲传徒弟罩着他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看老喻脸上喜色褪去,露出些许担忧来,心里叹道,真真是天下父母心。


 


老喻走后,方世镜就笑他。只知道拿话吓唬老喻,自己也不就这个样儿。一有空闲,不是找黄少天喂招,就是跟其他师傅仔细打听这小子的课业,就怕这小子哪里做不好,走了弯路或是歪路,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是养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说,这天下做长辈的,都是一样的心思。这些心思,懵懂中的少年还不明白。


 


他们还是天真无邪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桠上,分享着这个黄昏最美和关于家的一些故事,然后在不知不觉中,遵循一种本能,变得更加亲近起来。


“我离家的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黄少天抓抓头,“就记得好像也是一个这么通红通红的傍晚,我爹把我送到了姨夫手中,然后拉了拉我的衣角,跟我说天仔要好好听话,要乖。哎呀哎呀不说了,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你饿吗饿吗饿吗,你不是来叫我用晚膳的吗,赶紧走赶紧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了……”


 


少年抓着友人的人,跳下树来。他的语气暗暗藏着窘迫,好像还没想好怎么和友人分享自己的过往。关于为什么要分享这个问题,他好像根本没有去想。


 


第三章 承君一生诺


 


黄少天最喜欢看喻文州写字的样子。那管在自己手中十分别扭的狼毫,在喻文州的手里就服帖得很,从颀长秀气的手里,不疾不徐地写下一个又一个方块字。


这种时候,黄少天都显得比平常要安静些许。这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安安静静写着什么的喻文州,在黄少天的眼里好像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温暖又引人注意。


当然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在喻文州写完一小段轻呼一口气的时候,或者端起茶水抿一口的时候,他总是会抓住机会上去凑一凑热闹。


“写的什么呀什么呀,来来我看看。这一大段一大段的都是啥呀,分开我都认识,怎么合一起就不懂什么意思了呢,还真是高深的学问啊。”


“这个字怎么写的呀,看着怪好看的,教教我呗!”


 


喻文州还真的教过黄少天写字,不多,就六个字。


黄少天。喻文州。


 


某一天,黄少天干脆也拿了笔墨砚台,坐到喻文州对面练起字来。


“行走江湖总不能连自己的大名都写不好吧,这样怎么能显出我高手的气度。”黄少天咬着笔杆这么回答,然后在喻文州注视的目光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喻文州侧头看着,黄字还好,笔画多一点,勉强也算架住了。少字么,左边一个墨点,右边一个墨团,中间两笔直接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弧线。天字也是歪歪扭扭,底下人字的一撇一捺都没凑到一处。


“不准笑不准笑,我知道写得很难看,不能和你写的比,不过也不准笑,笑了就给你好看。”黄少天抬起头来威胁道。喻文州摆摆手,将他手里的毛笔拿过来,省得他将自己涂成一个大花猫:“还是我来教你写吧。”


 


细细的笔管被塞入黄少天手中。喻文州掰着他略有薄茧的手指,一根根摆成握笔的姿势。然后俯身,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蘸墨,落笔,提笔,一气呵成。


雪白的宣纸上出现了三个清晰的字迹,黄少天。


笔画寥寥的三个字,喻文州却觉得时间过了好久,久到自己掌心都沁出了汗水。


他轻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般的又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喻文州。


 


黄少天的耳朵红了。


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你耳朵边轻声叫你的名字,是个人都会脸红的对吧对吧对吧。事后他这样为自己找借口,随后补上一句,尤其是那个声音跟平时还不一样,听起来就让人心跳得特别快。


 


自那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养成了习惯,喻文州理事的时候,黄少天插科打诨也好,静坐练功也好,总要在一旁陪着。


很多年以后两人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喻文州就笑着打趣道:“别人都是挑灯夜读,红袖添香,我却是挑灯夜读,夜雨声烦呢。”说完还伸手刮了黄少天的鼻子。


彼时已经成为江湖上顶尖高手之一的剑圣,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只手,放到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末了还用舌头细细舔舐着自己留下的齿痕。


 


◇◆◇◆◇


 


就像黄少天喜欢看喻文州写字一样,喻文州也喜欢看黄少天练剑。无论是跟人对招还是自己练习。


 


黄少天对武学的天份,无疑是与生俱来的。他敏锐的直觉和天生的好根骨,都让他迅速成为了蓝雨武馆里最引人注目的新生代。


虽然喻文州最后选择了点穴笔作为自己的武器,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私底下互相交流。毕竟天下武学,最终都是同流,如同江河入海。每日的练习之后,两人都会交换一下今日的心得。比如出招的时机,对对方破绽的判断,是真的空门还是虚晃一招等等。在这样的交换中,两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蓝雨武馆并不教授固定的套路,而是鼓励自己发挥创造。因此黄少天的剑法自己悟出来的剑法,其中喻文州也出了不少力。比如招数的命名,就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晶。像落英式,剑定天下这种招式,无疑是喻文州的杰作,而三段斩这样直白又实用的名字,就是黄少天的风格。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早上。


休沐日的早上无需练习,一帮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们自然是要睡到自然醒的。


卯时刚过,黄少天就一脸神秘地叫醒了他。“文州文州,我又在梦里想到好厉害的一招,你来帮我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喻文州走向后山的小竹林。


 


这般静谧的清晨,和风习习,竹林萧萧,仿佛连露珠从狭长的竹叶上滑落的声音都能听到。乳白色的浓雾慢慢升腾开来笼罩着大地,竹林也浸透其间,黄少天就在这一片雾中,亮出了自己的佩剑冰雨。


利剑出鞘声清越。


剑招起,光影缭乱,整个竹林仿佛都充斥着他的身影。他这招,每一下都有数十种变化,一经推衍,变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筒一般的剑法所迷,喻文州却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被剑风扫到的竹枝轻颤,翠生生的竹叶飘散开来,霎时,剑气碧烟横。就在这漫天的竹叶中,最惊艳的一剑突然刺到眼前。阳光恰巧也在此时穿过云层,挤过竹梢,钻进竹林里,映着黄少天手里的冰雨和他鼻尖的薄汗。少年的眼中神采飞扬,那得意的神色满得快要溢出来。


而喻文州觉得,自己看到了最初的梦想。


 


喻文州清楚自己的缺陷,所以最初对自己的梦想他也不是那么的肯定。为什么喜欢看那些快意恩仇的话本子呢?因为想成为那样的大侠。怎么样才能成为大侠呢?跟这个人一起的话,每一天都能离梦想更进一步呢。


他收拾起心中的思绪,冲着黄少天道:“这招,就叫落英式吧。”


 


◇◆◇◆◇


 


夏至三庚数头伏,六月十九,正是一年中最热的那几天。大厅梁柱上挂着的老黄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今日【宜】结婚、订盟、订婚、祭祀、祈福求医、治病、动土、搬家、入宅、破土、安葬。


早上练功的黄少天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把这页轻轻揭下来,折了折,揣进怀里。


 


这一天的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幸好并没有饿其体肤。老魏看着这些面上渐露坚毅之色,在烈日底下苦练的少年,满意得多抽了一袋烟,顺便缅怀了下自己那神一般的少年时代。


方世镜都懒得搭理他,只从账册中抬起头提醒:“下午有和少天的练习,可别又跑出去忘记了。”


“笑话老夫什么时候忘记过。”


“反正上次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回来,沾到枕头就睡过去一个下午的人不是我。”


“切,老夫那是为了武馆,跟人在酒桌上谈生意。老方,怎么连你也不懂老夫的良苦用心。”魏琛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不过方世镜跟他相处多年,又如何会被他骗过去。


 


想起黄少天,魏琛倒是心中一凛,这小子最近进步神速,自己是越来越招架不住他的攻势了。不但如此,这小子还学会了制造机会,挖坑给他跳。向来习惯坑人的魏琛第一次被人坑,还是自己看中的得意弟子,这感觉,有点骄傲又好像隐隐有点不甘。


 


结束了下午的练习,黄少天特别兴奋,脸上雀跃的表情满得就要扑出来。他一路奔跑回自己的屋子,想要和人分享这样的喜悦。


他砰得一声推开门,嚷嚷道:“文州文州我跟你说,我今天终于打败魏老大啦,哈哈哈我现在真是觉得神清气爽啊哈哈哈,简直可以连吃三碗饭。对了对了我们上次商量的那个办法不错,你没亲眼见到魏老大那被坑的表情……”


咦,房间里没人啊,那文州去了哪里呢?


 


花厅没有,天井没有,后院也没有。跟个没头苍蝇乱窜一样的黄少天终于想起来问人这回事。他抓住路过的一名学员:“哎你看到喻文州了没。”托他的福,武馆里认识喻文州的人也不算少,他的运气也还不错,这位路人告诉他喻文州去了厨房。


 


蓝雨武馆的厨房分大厨房和小厨房,大厨房负责全武馆人的日常饮食,小厨房则可以点菜,交上点钱,解解馋尝尝鲜。越城本就靠着海,到了海产丰收的季节,小厨房生意也挺繁忙,几个人凑点散碎银子,吃吃新鲜的海味,也是常见的事情。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可尝鲜的,人倒是一点也不多。


 


喻文州身上围着厨娘大婶解下来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上方,正和面盆里的一团面较劲。


大婶见他劲道太小,手法又不对,摆摆手道“还是我来吧。”


“劳烦了。”喻文州轻声谢过,又捣鼓起面上的浇头来。


暑热炎炎吃热汤面自然不合适,细长的面条做好之后就在清冽的井水里汆过,然后用一层清油细细抹匀,做成夏日里最可口的凉拌面。绿色的豆米,白色的茭白,混着肉末爆炒出香味,再浇到面条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黄少天推开厨房门,就看到这样一幅场面。


“少天来得正好,快来尝尝。”


“哎哎,文州还是你最懂我了,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能激动得吃下三碗哈哈哈。”一拿起筷子,少年就要下嘴。


“对啦,记得面条不能咬断。”喻文州笑着说,顺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一碗。


 


不能咬断岂不是不能说话啦。肚子里的馋虫和脑海里想要倾诉的欲望开始打架,最后前者占了上风。


不能咬断就不能咬断,只要快点吃完不就可以说话了吗,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啦。


吸溜吸溜,厨房里顿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


厨娘大婶都有点受不了黄少天这狼吞虎咽的速度,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浪费她的劳动成果。她撇撇嘴,坐到树荫底下嗑瓜子去了。


而喻文州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这不是热汤面,不然按这速度,只怕某人的嘴上要烫出好几个包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不但第一次在练习里打败了魏老大,还有这么好吃的面条,呼呼。”黄少天摸着自己吃得滚圆的小肚子,开心地笑道,然后又把自己今天的英勇事迹大肆渲染了一遍。


配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喻文州不紧不慢地吃完属于自己的那碗面条,放下筷子,拿手绢擦擦嘴,然后才开口。


“生辰快乐,少天。”


 


◇◆◇◆◇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黄少天嗷呜一声,把自己埋在臂弯里,过了一会才露出小动物一般的眼神问道:“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果然还是丢人了,趁一大早去扯掉老黄历还偷偷藏起来什么的,会不会被笑话啊。


 


黄少天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年的这一天,母亲都会给自己换上一件崭新的红肚兜,亲手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而父亲,则会给他一件小礼物,像草编的蛐蛐儿、街头唐人张吹的小糖人、八宝斋的蒸稿等等,然后再把这一天的老黄历整整齐齐地撕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匣子里,珍而重之,仿佛一种纪念。


如果把今早自己撕下来的这张也放进去的话,那匣子里应该有十六张了吧。不多不少,正是他这一生走过的路程。这么一想,胸口被小心地藏起来的那张纸顿时变得滚烫起来,隔着衣衫炙得他两颊通红。


 


看着对面的好友自顾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脸上还变换了七八种表情。喻文州决定还是不把自己上个月帮方师傅抄录武馆名录的时候看到他的生辰的事情告诉他了。


 


夕阳落下去了,这恼人的燥热总算褪去了一丝丝。入了夜,整个深蓝的天空便为星星、月亮所拥有。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暗暗的花香,是栀子花熟悉的香气。不过还是睡不着。草编的凉席即使用井水擦过好几遍,躺上去还是烧得人肌肤都发烫,最轻薄的夏衣穿在身上也还是觉得透不过气。都睡不着,那就来谈人生吧。


 


正儿八经地谈人生,在屋顶的青瓦上。屋外果然比屋内凉爽了不少,夏夜晚风扑面而来,不远处的蛙声和蝉鸣夹杂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都是黄少天在讲,讲流浪江湖的那些年,像这样的夏日,一个猛子扎进清凉的河水里,和水里狡猾的鱼儿搏斗半天,终于抓住了他们;像这样的夏夜,去偷别人地里的西瓜,被人拿着猎猹的猎具追出了两里地……


其中还间杂着无时无刻不在的自由发挥。


“我跟你说我烤鱼可好吃了,看我下次抓两条给你试试。”


“你可别说,那是我吃过最甜的西瓜,是不是偷来的特别甜啊。”


 


喻文州也给他讲自己的事情。


讲小小学堂里一群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讲越城新年热闹的集市和花会,讲什么是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讲月里嫦娥、吴刚和玉兔的故事。


 


这样漫无目的的聊天,最是轻松自在。黄少天看了看并躺在身边的喻文州,夏夜的月光清清白白,就这么照在他身上好像很多年没人这么平等又自在地跟自己聊天了,他心下一动,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文州,你在发光哎。”


“发光?”喻文州有点楞,随即明白过来。


“少天也会发光啊,就像太阳一样,不过夜太黑了,看不见。”


 


“你敢笑话我,让我给你好看。”原本双手枕在脑后,单膝翘起的黄少天假装恶狠狠地扑过去,双腿骑在喻文州的腰上,双手不停乱戳,腋下、腰眼、后颈。喻文州本不算怕痒,却被他这举动乐得不行,连连抬手抵挡告饶。末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脸红气粗。


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寂静下来。


黄少天凝视着身下人的眼睛,那里面深邃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文州你真好,”又想了一会,补充道,“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叫我一声。”


 


六月十九,宜订盟。


这是一生的誓约。


 


第四章  此世多别离


 


这是越城里毫不起眼的一家小铺子,只在门口斜斜地挑了个幌子,上书一个铁字,在风里被吹得簇簇抖动。黄少天在这家铁匠铺子前转悠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迈进了门槛。这大概是他能够停留的最后一家铺子,日头已经偏西,眼看着就要落下去。


他出来之前是跟魏琛打过招呼的,不过说好了如果用晚膳之前还没赶回去,那就要按规矩来办,私自出馆可是要被罚加练好久的。魏琛还问他出馆是要干什么,他打着哈哈道:“魏老大,我来了这么久都没一个人逛过市集,突然想去看看。那就这么说好了啊,我可先走了。”


“听你胡扯,”在他身后,一枚小石子被魏琛踢得飞起差点命中黄少天的屁股,“记得时间啊臭小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大,等我回来给你带回味斋的猪头肉下酒啊!”


风里远远传来少年那带点振奋的声音。


 


“小哥要看什么武器,我们这里长枪、短剑、匕首,应有尽有,奇门八卦的兵器也不少,像分水刺、追魂爪、八门金锁、龙骨钺都能找到。”老板是个面目爽朗的中年人,笑得一脸和蔼,多少缓解了黄少天的紧张感。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点穴笔?”


“点穴笔倒是有不少,小哥想要什么样的,轻重?长短?材质?”


“这个,”黄少天烦恼地抓了抓头,“我也不知道,不如老板把你这里的点穴笔都拿来看看吧。”他说出了自己觉得最靠谱的答案。


“小哥真是说笑,”老板笑笑,“看这模样,怕是买来送人吧?”


“没错没错,老板你还挺厉害的,果然阅人无数,我就是想买来送给一个朋友,但是我自己不用点穴笔,所以根本不知道要买个什么样的,老板给点建议呗?”


老板轻车熟路地从柜台里拿出好几个匣子,一溜排开在台面上,任黄少天自己挑选。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连串匣子被打开的声音。


 


选一把自己不熟悉的武器还真是麻烦,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自己惯用的剑的话,只要听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的那瞬间的声响就行了。点穴笔的话,要怎么样才算好或是不好呢?他心里一点概念都没有,最后决定把这一切交给直觉吧。他那辞藻贫乏的脑海里勾勒不出具体的样子,只是直觉告诉他,要一把能配得上喻文州的武器,像他那么好那么好的武器。


 


没有中意的,没有哪一把能让自己看到它的一瞬间就想起喻文州,就好像他在自己面前柔和地笑着,叫自己的名字。“老板老板,那里不是还有一个匣子吗,拿来看看拿来看看。”眼尖的他发现在某个角落里静静躺着的匣子。


老板哦了一声,将那匣子拿了出来。匣子上轻轻地蒙着一层灰,显见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一只通体黝黑的点穴笔,只在笔杆上缀着几点银色的光芒,末端刻着几个小字,倒也不复杂,黄少天一下就认出来那写的是“北斗注”,不过有什么意思,他可就完全说不上来了。他把笔拿到手里细细摩挲,一种难得的熟悉感从心头升起。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是直觉告诉他就是它了。


“老板,我就要这个了,多少钱?”


 


“我看看啊,”老板习惯性地拨弄了下算盘,口中喃喃有声道,“镔铁材质,二尺八寸,计五两四钱,加上公费一两八钱,共七两二钱,抹去零头,便算你七两。”


黄少天将自己的钱袋掏出来,把里面的散碎银子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数了又数,只得六两八钱。


 


他只是蓝雨武馆的一个小小学员,即便是得到馆主垂青,却也和其他人一样,并无进项。如今这些银子已经是他的全部积蓄。一想到自己的所有银子都不够买下这支笔送给好友,饶是一向乐观豁达的他脸上也不禁出现了一丝丧气的神色。老板见他这神情,又想到开头他说要送人这码事,心下不禁一软,便将柜台上的散碎银子拢作一团,然后把匣子往黄少天的方向一推。


“还不快走,莫不是想等我反悔?”


黄少天回过神来,紧紧抓着那匣子,一闪身间,就已经出了铺子大门。像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在铺子门口回望,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谢了啊!”


 


都说出巢的鸟儿最是欢快,黄少天这只归巢路上的鸟儿脚步倒也轻快得很。他一边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一边想象着喻文州看到这礼物时的神情,顺便把怎么跟魏老大解释没有给他带回味斋的猪头肉的理由都想好了十个八个。仅仅只是为好友挑选了一份礼物而已,却让他感受到了从头顶百会直到足底涌泉的愉悦,那愉悦还如同真气一般,在全身不断游走,让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然后,人生总有始料不及,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惊吓。黄少天发现他找不到喻文州了。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找不到了。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


 


花厅、后院、天井、练武场、小厨房……统统都没有。魏老大、方师傅都不在,武馆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喻文州去哪里了。


大概只是随他们出门办事吧,他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真正让他慌乱起来是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之后。衣橱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看去,属于喻文州的那一半已经空空如也。黄少天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里的匣子因为脱力掉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叮的一声。


 


喻文州走了。


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他早知道,喻文州和他不一样,在越城他有父亲有属于自己的家,而自己孤身一人,除了蓝雨武馆认识的这些人,他什么都没有。


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一路走下去,却原来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可是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说好要一起做的那些事情都还没做过呢,还没有一起感受过越城新年的热闹,听说那时方圆百里的手艺师傅都会汇聚越城,家家户户都会点起花灯,还有猜灯谜和花会,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热闹。


“那明年过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啊,我可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新年呢!文州你给我讲讲还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对了有没有什么忌讳啊,万一我不知道就惨了……”


“还早呢,到时候带你去了再跟你说也不迟。”


“哈哈哈,那可说好了啊,”黄少天伸出了右手,小指轻轻地勾上喻文州的小指。“拉钩上吊,骗人的是小狗。”


 


黄少天望着对面的床铺,双眼无神。


那个不知道跟他卧谈过多少次的人仿佛还躺在对面的床铺上,跟他一起勾勒着关于明天关于未来的种种。无论是山上雨后新冒头的蘑菇炖汤有多鲜嫩这种小事,还是成为大侠后要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走遍万里河山这种大梦想,两个人之前好像有很多很多说不完的事情。


 


可是现在一个人走了,毫无预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黄少天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


 


半睡半醒之间,黄少天感觉有人不停地在拍他的被子。


“少天,醒醒,醒醒。”


黄少天揉揉眼睛,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不说,整个人也都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方师傅早,现在都什么时辰啦?”


“已经辰时啦,我看你没来吃早饭,就过来看看。”方世镜理了理坐得有点皱的床单,从床铺上起身。


“赶紧梳洗完毕来吃早饭,我叫厨房刘婶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大肉包。”方世镜回身掩上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多嘱咐了一句,“文州家里出了点事儿,最近可能都不在。他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叫我跟你讲一声,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可得警醒着些。”


 


早起混混沌沌的脑子思考能力特别迟钝,但也不妨碍他听到了“出事儿”三个字。


出了什么事儿呢,他掬起一拨凉水泼在脸上,刚打上来的清晨井水凉沁沁的,他被刺得一个激灵,水珠沿着他日渐明朗的少年轮廊滴下来。他咬咬牙,走出房门,日头正好。在清晨的光束里,无数的微尘跳动着,而少年的心事依旧懵懂。


 


这一天过得特别慢又好像过得特别快。黄少天说了差不多平日里两倍的话,但完全找不到跟人分享心情的愉悦和满足感,只觉得口干舌燥。而旁人也被他这双倍分的话语弄得烦不胜烦,晚膳时分再也没有一个人肯与他同桌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厨房其实今晚供应的菜色不错,进门就看到门口挂着翠竹做的食牌,写着黄豆猪手、糖醋熏鱼、虾米烧冬瓜、凉拌腐竹、豆苗鱼丸汤,再配上清清爽爽的绿豆粥,想着就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黄少天决定把自己撑得饱饱的,来打发这过的稀里糊涂、不知所谓的一天。他一口气干掉了两支猪手、三块熏鱼,喝了两大碗绿豆粥,又吃了不少小菜和鱼丸。躺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想,看吧其实我还是那个黄少天,一觉睡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觉睡到一半还是醒了,原因是撑得难受。


他一手捧着肚皮一手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说不清楚是晚饭吃多了撑得难受,还是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撑得难受。万籁俱寂,天边只一弯残月。


喻文州的声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


“那是越城首富的别院,我记得叫清园来着,我家就住那附近。”


 


黄少天觉得他一生都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情。


他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不过能一个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又哪是表面上看到的如此简单。


虽然年少的他并不像日后那般隐忍、冷静,却也是事事思虑周全。只有少年时的那个深夜里发生的事,他谁也没告诉过,就连后来的喻文州也不知道。


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傻事呢,日后豁达的剑圣这么为当时焦急的自己开脱。


不就是清园附近吗?他想。那么大那么明显的地方,我总不可能找不到。穿上轻便的衣物,软底步履,带上他的佩剑冰雨,黄少天决定偷溜出去找喻文州。


 


夜晚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在这只有黯淡月光的夜里,每一条街道看起来都大同小异。间或有值更的人敲着锣从隔壁街巡过,留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话在深夜的越城回荡。


黄少天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那白日里俯瞰得一清二楚的越城,似乎在深夜里完全换了个模样,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困住了他。


他低低地喘着气,背脊抵着一堵民宅的后墙。走不出去,无论是这越城的街道,还是心里的迷宫。他突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


 


“少天,醒醒,快醒醒。”方世镜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略多了几分担忧。


此刻刚刚卯初,天都没有完全亮。


黄少天浑浑噩噩地回来,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被方世镜叫醒,好在他年轻,还撑得住。


 


“方师傅,出什么事了吗?有人找咱们的麻烦吗,看我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文州的父亲去了,我正要去看看,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素日里关系最好,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又叹息,“不知道文州这孩子日后打算怎么办?”


他平日便看好喻文州,觉得这孩子虽然身子骨差些,悟性却好,又是文的武的都来得,此时只为这孩子感到惋惜。


 


黄少天的心一紧,又一松,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短短两天,再听到和喻文州相关的话题,就是这样的消息。两人骑马往山下赶,清晨的野草被马蹄踏开,草叶上的露珠四下里飞溅开来。黄少天一路跟在方世镜身后,牢牢记着路,不知道绕了几个圈之后,终于到了喻文州的家。


 


是一所临街的宅子,小门小户倒也没有什么牌匾,只挂着白布幔等物,昭示着这家有白事。两人在门口下马,找了个地方将马儿拴好,方才进门。转过照壁,便是灵堂,灵堂中摆有供桌,桌上供灵着花,陈列牌位和祭器、祭品,两侧摆着童男童女、金银二斗、金银二山、摇钱树、聚宝盆、引路菩萨、打道鬼等各式纸扎和陪葬品,以及亲友送的挽联、挽幛、花圈等。


喻文州穿着一身麻布衣,跪坐在地,向前来吊唁致哀的亲友答礼。


 


黄少天一脚迈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方师傅、少天,你们来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说多了话,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嗯,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没事,谢方师傅关心。”


方世镜点点头,又宽慰了他两句,眼看吊唁的人渐渐多起来,也不再絮叨,拈起几支香,点燃,拜祭了一番,又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无论你将来作何打算,蓝雨武馆总是给你留着位置,这是我的意思,也是老魏的意思。”说罢带着黄少天转身离去。


 


这过程中黄少天一句话也没说,就死死盯着喻文州裹在一身麻布里的身影。仿佛想要用目光将那身麻布衣烧出两个洞来。


没事个屁!取马的路上,黄少天把看着碍眼的每一粒小石子都大力地踢飞出去。那满脸的倦容,眼底下完全掩盖不住的青色当自己看不到吗?!


 


第五章  风雨尤沾衣


 


老喻是前儿早上出的事,他如同往常一般逛了逛越城的早市,在相熟的小店里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个饼,又在集市里买了些菜蔬和肉食。就在回家的路上,和一个挑着一担子柴火的后生撞在了一起。那后生见撞了人,也是忙不迭道歉,连自己的柴火散在一边也不顾,就先来扶老喻。老喻见人也不是故意的,也就没当多大事,回家往胳膊腿上揉了些药酒完事,就开始午睡。谁知这一睡便出了事,下午间隔壁邻居见老喻迟迟没有生火做饭,心下觉得不妥,敲门来看,就看到老喻口中嗬嗬,已是身子瘫软,口不能言。邻居一边忙着人请大夫,一边又托了人给喻文州送信。


 


等到喻文州回转家中之时,城中医术最好的陈大夫也刚好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喻文州忙同他一起进屋,让他诊治老喻。望闻问切一大通过后,陈大夫示意喻文州借一步说话。


喻文州替老喻掖好了被脚,掩了门,和陈大夫到廊上说话。


“令尊这病,看着是不行了,人上了年纪,跌了一跤,颅内出血,已是回天乏术。”陈大夫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喻文州都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他这个独子忙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做得一丝纰漏都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见了他挺直的背脊和哀伤的面容,都摇摇头,不知道从何安慰起,只能用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轻轻带过。入了夜,喻文州送走做了一天水陆道场的僧道众人,谢绝了几家亲戚要留下来陪伴的好意,检查好家中的门窗,独自一人回到灵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天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明明那么沉重,却又轻飘飘的完全不着边。自他懂事起,就知道生离死别是这世上免不了的事情,但他却想不到来得如此突然。老喻弥留的几个时辰,颅中血块压迫,早已不能说话,只死死抓着他的手,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那时他突然懂了,对死生之事毫无执念的人,只是还未经历过,令人绝望的别离,有感之时,已是彻心之痛。


 


他还记得中堂的门槛,他小时候天天倚着它守望着父亲归来的身影,无聊时就用手指在门槛上钻着玩,上面至今留着他挖出来的洞。还有后院小屋里好好收着的那些小玩意,曾经被磨得锃亮的铜质九连环、父亲亲手为自己做的竹马竹剑。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却再见不到最亲的人。


他背脊慢慢弯曲,双手捧住了脸。


也许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灵堂,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真实的悲伤。


 


◇◆◇◆◇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喻文州抬起头来,就看到黄少天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半侧过身子,用另一只袖子揩去眼角残余的泪痕,这才转过头来。


“少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少天也不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盯着他。那眼下的青色比早上自己离开时又厚重了几分。说什么呢,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好像说什么又都不用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望了一会儿。


还是喻文州先开口:“少天,陪我坐一会吧。”那声音里是满满的疲惫。


黄少天陪着他靠着墙边坐下,满心的话开不了口,只好把他的手抓过来,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紧紧扣住。他抓得有点太紧,紧到喻文州觉得有些微微的疼痛,但是不要紧,这昭示着他并非一个人。


 


喻文州头越来越沉,慢慢阖上眼。红白喜事皆是要花费大力气的事情,虽有亲友帮衬,毕竟还得喻文州亲自张罗不少事项。两天两夜未曾歇息的他,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心底的那根弦,靠在黄少天肩膀上沉沉睡去。


灵堂中点着两三枝洋蜡,怯怯的焰子映着这满屋子的白布幔,照出无数的残影,让大屋顶压着,更显得喘不出气来。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跟深海似的。只有远近传来的几声打更声和犬吠声,显出一丝丝鲜活气息。


 


黄少天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喻文州。他看着喻文州的侧脸轻蹭着自己的肩膀,陷入了深沉的梦乡,面容渐渐舒展。他曾抬起手,想抚一抚那双眉,终于还是放下手来。


这是黄少天过得最沉默的一个夜晚,他从头到尾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支撑着,一个字都没说过。


 


在黄少天的记忆里,安慰人这种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的画面可做参考。那些来之前想好的事情,到了见到喻文州的时候,完全都说不出口。喻文州瘦了,憔悴了,没跟他打招呼就匆忙地走了,在自己看到他的时候他还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这些通通都不重要。还有那些在脑海里想过的故作轻松的安慰与寒暄的场面,见到喻文州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比不上我在这里陪着你这个简单的事实。


 


多年之后,两人终于能够开诚布公地谈起那一晚。


“少天当时为什么来找我?”


“也许是想见你,想陪着你,也许是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黄少天半蹲着,抬起手放到喻文州心脏的位置,“来自这里的声音。”


 


◇◆◇◆◇


 


喻文州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有点迷迷糊糊。


他这一动,黄少天也醒了,他本来就睡得不沉,所以反而清醒得更快些,侧过脸去就看到喻文州的脸颊上烙着自己肩上衣饰的纹路,红红的像被盖了个戳儿。


 


“肩膀太硬了,疼不疼。”黄少天问他。


“没事,倒是你,也不知道叫醒我,就这样呆了一晚,累不累。”喻文州歇了一觉,嗓子还是哑得很,摸索着就要站起来洗漱。


以生硬的姿势坳了一晚上的身体哪能那么听从大脑的指挥,就是手掌借着墙壁的力量也觉得勉强,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抽筋了,喻文州膝盖一软,就往下倒。黄少天眼见他这是要摔跤,站起来想捞一把,谁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没从僵直中缓过劲儿来。两人便这么直挺挺地往下摔,真是要多傻有多傻。


总算黄少天还找回了几分敏捷,落地时使了些真气在身上,两人才没摔得太难看。从地上爬起来,喻文州的白麻布衣上已经沾了不少灰,想着天明之后还有不少赶来的亲友前来吊唁,他忙边掸着布衣,边朝净房走去,若是客到了主人家还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实在是大大的失礼。


 


黄少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挣扎又多了几分,不知不觉便跟随着喻文州到了门口。


喻文州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问道:“少天还不回去么?魏师傅和方师傅该着急了。”


“我陪着你守灵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喻文州差点脱口而出,然而在一接触到对方那仿佛要望进他心底的眼神的时候,他却突然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傻话。


他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并且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而周围万物俱寂。


“我是爹的儿子,这是我该做的。”他最终平静地说出了婉拒的句子。


然而黄少天总是让人意料不到的。


他说:“我也做你爹的儿子不就好了。”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从案上取了几支香,在老喻的灵前叩首,神情虔诚又认真。


黄少天口中喃喃地念着些句子,他隔得有点远,听得有点模模糊糊,大抵是些自己从小亲缘便浅,如今与喻文州情同一体,愿今后互相扶持之类絮絮叨叨一大堆。


真是太荒唐了,喻文州心想。更荒唐的是,自己居然没有阻止他。


还好这样的荒唐事,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


喻文州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右手掌慢慢摊开,露出因拳头攥得太用力而掐出一片红痕的手心。


 


◇◆◇◆◇


 


按照越城的风俗,下葬前惯例是要守灵三晚。


黄少天原是要坚持时时陪在他身边的,喻文州劝说了一番,总算打退了他一半的念头,只答应让他夜晚来陪着守灵。


第二夜,喻文州刚掩好了前门,便听到后门上叩叩叩的声响,开门一看,正是黄少天。


“少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跟方师傅说了,他说让我好好陪陪你,所以我就早点来了。”说完又拉着他到亮堂的地方对着光照了一照,“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些。”


喻文州把他让进来,又把他骑的那匹小马也牵进来。那马儿原本就是武馆饲养的,平日里跟大家都熟得很,喻文州掰了几块杂粮饼喂它,它贴着喻文州的手心很是蹭了会。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家中的门窗等物事,才回到灵堂。才刚入了夜,黄少天便指着自己打好的地铺催喻文州去休息,嘴里囔囔道:“我问过方师傅了,守灵的时候夜里没人便可休息,你可千万别熬坏了身体。”


喻文州被他半推到被褥上,只好出言解释道:“那是别人家有人轮换着守灵才能歇息,我爹只生了我一个,为人子女便应尽孝道,何况我以前逆了他的心意……”末了一句声音特别轻,也不知道黄少天听清没。


“现在不是有我嘛,快睡下快睡下。你说的那些事儿我都记着呢,放心不会让长明灯灭了。”黄少天又推了他两把,看他安安稳稳睡下,又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将灯捻稍稍拨长了些,这才靠着柱子打了个盹儿。


 


秋夜里头风特别凉,黄少天也说不好是被那阵风惊醒的。惊醒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长明灯,见那灯花还明晃晃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把透风的那扇窗给闩上,轻手轻脚地,就怕吵到了喻文州。喻文州睡得很熟,大抵也是这两天累坏了,终于得了个机会能睡个囫囵觉。黄少天见他睡得香甜,另一半心也放了下来,却在给他掖被角的时候,发现枕边一摊浅浅的水迹。


细一看,喻文州睫毛上也还留着那么一滴水珠,将坠未坠。


黄少天用指尖蘸了,鬼使神差般地送入口中一尝,那味道,又咸又涩。


 


◇◆◇◆◇


 


老喻的葬礼最终定在第三天的凌晨。


越城的风俗,入土为安的时间要在太阳升起之前,因为已是阴阳相隔,不可叫阳气扰了逝者安息之路。是夜,丑正时分,天师对了时辰,杀鸡祭天之后,送葬的队伍便趁夜出发。敲锣开道,遍洒纸钱,四个健壮的小伙稳稳地抬着棺材,走在队伍中间。


墓葬选址并不远,就在越城外一处小山丘上。这里土厚水深、背山面河,看过的人都说是块风水宝地,是喻家的祖业田产,离越城也不远,出了北门,再走过去也就是两柱香的时间。喻文州花了不少功夫跟族里周旋,才得了这么块地来安葬老喻。


 


举着大大小小火把的送葬队伍出了城之后,便沿着山间蜿蜒的小路缓慢流动,火把的光远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团的萤火,在这个冷冽的秋日凌晨照着昏暗的前路。秋天的凌晨,空气已经开始冻人。一声声开道的锣响,打破这仿佛结起了薄冰的静寂。原野里偶尔还传来慢悠悠的回声,让人骨子里生出一点寒意。


葬礼的过程其实说来纷繁又简单,虽然规矩挺多,不过请来的天师早已看好时辰方位,香蜡纸烛、纸马纸人等物俱已备齐,其余的一一照做便是。时辰一到,族里的年轻小伙子用麻绳小心翼翼地吊着棺木,四角保持在一个水平面,按天师所指的方位,缓缓落下之后,示意喻文州去见最后一面。


喻文州将老喻的寿衣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缓慢又仔细,然后把准备好的一套内衫小心地放到棺底。


带着血脉相连的亲人气息的贴身衣物,据说是来世相认的凭证。


棺盖缓缓合拢,天师示意可以动土,喻文州扬起手中的铲子,带着湿气的泥土扑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之前,此地又多了一座新坟。众人在坟前将纸马纸人等一律烧毕,再行拜祭了一番。下葬仪式一毕,便有许多亲戚族人称家中有事纷纷告辞,婉拒了喻文州邀请他们再到家中小坐的提议,挽留、寒暄、道谢,送别。


不多时这坟冢之前就只余他独自一人踏上归家的路途。他朝黄少天所在的位置远远望了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秋天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衣衫的下摆和鞋底,透出一丝丝的润和凉意。


也好,自己现在并不想见他。


 


在黄少天陪着他守灵的第二个晚上,他们蹲在半明半暗的天井里扎着下葬时要用的火把。新砍下来的竹子被黄少天的利剑削成整齐的一段一段,平整光滑的切口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中空的竹身里塞上浸满了桐油的草纸,下半段手持的部位细心的用白布包上几层,再用麻绳扎紧,一来防止割手,二来燃着的火把滚烫,要防着烫手。


喻文州见他握惯了剑的手,如今在这准备这些小物事,心中不忍。又想到他这两日夜里都来陪着自己,也不知道白日里还有没有精神练功。屋檐下挂着的两盏风灯一摇一晃,照过来的光也是明明暗暗,显得特别朦胧。喻文州抬头看了一眼黄少天,见对方脸上也隐隐藏着些疲惫,忍不住开口道:“少天,过了今日,你便回武馆去吧。”


黄少天也不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支火把扎完,才应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再想想。”


一时间又是静默无声,黄少天想到前日里喻文州那句小小声的“我以前逆了他的心意……”,心下也是了然,便不再追问。


 


黄少天并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中,该有的分寸他还是知道的,他只是一直尾随着队伍,在附近的山头上远观了这场葬礼。虽然目不能及,但他能想象到喻文州双手捧着牌位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样子,整齐的外袍包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低垂的眉目平静无波,所有的哀思都深藏起来,只留下一步又一步沉稳的脚印。他远远地看完了这场葬礼,在结束之前一个人回转到了武馆耐心等待。


 


喻文州回转家中之后,什么话也没说,便把自己关进了房中,除了必要的饮食洗漱之后,均不出房门半步。


回到武馆后,黄少天的起居作息倒是完全恢复正常,除了每次练功的份之外,还将前几日欠下的功课也一一补足,至多在入睡之前分神想上那么一刻。他从来未有如此沉静过,甚至说服了心中那只躁动不安的兽,默默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这一等,等了七天。第七天的清晨,伴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他房间的,是他念念不忘的一个声音。


那个还带着仆仆风尘的人,逆着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平静地对他说:


“少天,我回来了。”


 


第六章  默听君子意


 


回到武馆的喻文州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认认真真地做着最基础的练习,研习着属于自己的招式路数,不时帮方世镜处理些武馆银钱往来等庶务。然而,在人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有什么在慢慢地变化着。就好像一块籽料,在经过生活的打磨之后,渐渐显出内蕴的光华来。


 


老喻是白露前后下葬的,不知不觉间,已过去月余,到了寒露时分。


寒露,露水以寒,寒是露之气,先白而后寒。


青色高远的天空中,不时有鸿雁飞过,排成一字或人字形的队列大举南迁,正是寒露一候“鸿雁来宾”。越城因靠着海边,气温变化并不十分明显,不过早起练功时分,也能在院中花木上看见凝成珠的露水,泫然欲滴,角落里摆放着的几盆菊花,也在寒气中颤巍巍地吐出了花苞。


 


对越城中的普通人家来说,这无疑是个收获的季节。


“雀入大水为蛤”,寒露二候之时,越城大大小小的渔家纷纷出海,欢天喜地收起一网又一网的海货,将其中最肥美的那些送到市场中。年纪小的渔家孩童,便结了伴在海边拾取蛤蜊。在这一片欢欣的气氛中,越城官府贴出告示,告知民众一年一度的赏菊会将在七日后举行,选的正是“菊有黄华”的最好时节——重阳节。


 


蓝雨武馆中也掀起了一股吃海鲜的小风潮,小厨房的李婶竟成了这段时间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魏琛和方世镜对了对本月的账目,心情颇好,大手一挥,着人去找相熟的渔家买了一大篓子的螃蟹和蛤蜊,说是今晚加菜。少年们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雀跃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不过是加菜而已,一群兔崽子可真沉不住气。魏琛想着也笑了,随后又唬起脸来,“还不下去练功,练不好今晚就别吃了,老方,给我盯紧点!”


一群少年一哄而散。


 


晚膳时分果真每人分到了一只螃蟹,用红绳五花大绑的螃蟹在蒸笼里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大锅滚鲜滚鲜的蛤蜊豆腐汤,色白汤浓,老远闻着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众人大多数都是越城本地人,吃蟹早已驾轻就熟,不过片刻间,一只完好的螃蟹便卸成了几块。


黄少天从没见过这么细致的吃法,他看了看前后左右,学模学样地解开了捆绑螃蟹的绳子,敲下了螃蟹的大钳子。喻文州盛了两碗蛤蜊豆腐汤过来,就看到黄少天傻乎乎地张了嘴要去咬那对大钳子,他忙把汤放下:“少天先喝口汤缓缓,螃蟹我来剥吧。”


 


喻文州将蟹身翻转,腹朝上,沿蟹盖下边缘用力往上一揭,就揭下一块盖来,这个季节的蟹身,正中的沟里,满是蟹黄蟹膏,喻文州用小勺子挖出来,放在盛了姜醋的碟子里。然后从蟹腹的空沟处将蟹掰成两半,以每条腿为柄,顺着蟹身的横格,轻轻一掰,将横格里的白白的蟹肉也一点点地剔出来。黄少天一边喝着汤一边看他处理螃蟹,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禁咂舌:“吃个螃蟹也这么麻烦,下次还是不要吃螃蟹了,吃烤鱼好了。”


“好吃的东西总是要麻烦些的,”喻文州将堆满蟹肉的碟子推给他,“少天尝尝。”


蘸了姜醋的蟹肉伴着一股鲜香在唇齿间融化开来,黄少天简直要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吞下去。


他尝了两口,看喻文州正忙着剥另一只螃蟹,就用筷子夹起一小撮蟹肉送到他嘴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道:“大厨辛苦了,你也尝尝。”


喻文州浅笑着张开了嘴。


 


用过晚膳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相约回房。


喻文州和黄少天走在最后,黄少天嘴里叼了一根不知道哪里折来的草茎,双手交叉,合在脑后,两人沿着回廊慢慢散步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长的路却花了不短的时间,似乎自从老喻出事后两人再没享受过这么闲散的时光。


“今天听张师傅说七日之后有什么赏菊会,热闹吗热闹吗?好想去看看,前段时间偷跑出去的次数太多了,不知道魏老大还能让我出去不。”


“往年的赏菊会武馆都会休沐一天,今年应该也是。”喻文州不紧不慢地答道。


“是吗是吗,那我可得好好逛一逛,说起来来了越城这么久,魏老大也不带我多转转,将来我要是成了大侠,衣锦还乡都不认识路可怎么办。”黄少天略带不满地小声抱怨。


“那赏菊会我带你转转好了,不过太生僻的地方我也不怎么认得路。”


“对了,休沐一天的话要不要陪你回家看看,家中一个月没人,是不是也得检查检查下门窗什么的啊?”黄少天抓了抓头。


“不用了,回不去了。”喻文州淡淡地答道。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回廊沿途都没有点灯,曲曲折折的转角处,不再繁茂的花木留下重重倒影,身后已经是一片黑暗。前方不远处,两人房间门口点着的那一盏风灯,发出细微的光指引着方向。来路不可追,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不过幸好,这一路有人相陪,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喻文州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右边的黄少天,稍稍加快了步伐赶上了因为想事而落下的几步距离。


 


◇◆◇◆◇


 


九月重阳节,开门见菊花。


重阳节赏菊,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开始的风俗,究竟发源于何时,因何而起,怕是整个越城里也没人能说得出个一二三四,但这一习俗渊远流长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日早起,越城大大小小的商家便将自家培植的菊花搬了出来,除了常见的黄色菊花之外,黄白色芯若莲房的万龄菊,初开淡黄色、久则白色,香气浓郁的木香菊,黄色而呈圆形的金龄菊,花瓣纯白的喜容菊,在越城里随处可见,不少酒家茶肆都用菊花装饰门窗,整个越城在这日简直变成了一个菊花的海洋。


 


越城里最大最美的园子清园今日被官府征用,内中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名贵菊花,民众亦可随意出入观赏。黄少天对这园子早就好奇得很,见有了这机会,怎肯放过。前几日得了这个消息,便催着喻文州定要去见识见识。他前阵子为喻文州家里的事儿很是低落了一阵,如今少年心性复发,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怕喻文州忘了这事儿,重阳前一日他更是反反复复念叨这事儿。


 


第一遍在早起练功的时候,这段时间他们正学着静心养气的内家功夫,最忌说话泄气,黄少天初初学这功夫的时候,最是耐不住性子,可惜没人陪他玩闹,被师傅们压着磨了个把月,这会儿倒是好了很多。


他习武天分原本就高,比起别的学员来说,内家功夫已算是有小成,倒叫他玩出许多新花样来。他与喻文州两人挨得近,又不好在师傅的眼皮子底下直接开口说话,便用内劲将话语凝成小小一束,偷偷地跟他说悄悄话。跟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相比,这也算不得多么高明的传音入密,只是被他这么用来聊天,倒是仅此一家了,喻文州在心里笑了笑,又收敛心神入定。


 


用午膳的时候,黄少天又跟喻文州憧憬了一番明日的情景,喻文州本是土生土长的越城人,这样的集会从小到大没见过十成也见过八九分,却也架不住黄少天那飞扬起来的跃跃欲动的神情,连带自己对明日的赏菊会也有了些期待。


 


到了晚间,喻文州惯例帮着方师傅看了些武馆的往来账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两人洗漱完毕,喻文州吹熄了油灯,正要上床就寝,就看到对面铺上的黄少天一忽儿地窜过来,跪趴在自己的床上,两眼里闪闪的仿佛有星光:“文州你可别忘了。”


“记得记得,你今日可都说了三十遍不止了。”喻文州带着笑推他肩膀,让他赶紧睡觉。


黄少天走回自己的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过一会又露出一小角脑袋,看着对面的喻文州沉沉睡去,才满怀期待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晨光破晓时分。


黄少天比平日里早醒了一刻钟,喻文州却比他醒得还早,这时已经梳洗完毕,在桌上不知道在划拉着什么。黄少天见状,掀开被子爬起来,冲进净房咕噜噜地洗漱一番,跑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水珠,映着早上的太阳,看得人心头一片亮堂堂。


见他起来了,喻文州停下手头的事情,笑道:“走吧?我已经跟魏师傅和方师傅打过招呼了。”


 


这日越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禁骑马,两人下了马,将马儿寄存在城外一处驿站,方才入城。外围的街道还不算热闹,越靠近清园,人流越是汹涌,听人群中的议论声,竟全都是为了看巳正时分的仪式。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初时还能并肩前行,渐渐便被人流挤得有些分散,偏生黄少天不认路就罢了,还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群中哪儿有一点喧哗,便要伸长了脖子去看。南面这会儿就是一顿锣响,接着传来一阵掌声,似乎是哪家茶楼请了杂耍班子来凑趣儿,黄少天循声就要破开人群挤过去看。刚要迈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喻文州和黄少天之间隔了好几个人,他算是看准了空隙才抓住了黄少天的手,黄少天回头看他时,他笑着解释道:“不是说好的要看庆典仪式么,你又不认路,走丢了我可上哪儿找一个人赔给魏师傅和方师傅呢?”黄少天被这么一说,也想起了今日出门的初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被牵着手,随着人流朝清园的门口慢慢挪去。


 


◇◆◇◆◇


 


好在他们的位置离清园大门也不算远,不知不觉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带着就进了门。这园子原本是不知道几代前,越城出身的一位大员归乡之后所建,这位大员任上多在江南一带,园子造的也是江南风格,一堵照壁,一堆山石,一扇窗棂,甚至一个转角,都是风景。黄少天哪里见过这种人工雕琢出来的景致,顿时觉得处处都新奇得很。喻文州倒是个轻车熟路的,抓着他的手,三拐两拐,和人群渐渐拉开了些距离。


“哎,文州,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走个近路,跟我来。” 


 


也不知道喻文州从哪知道的这些小道,假山洞子、园中曲径、九曲小桥,两人避开人群钻来钻去,眼前渐渐开阔起来,前方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正中立着一幢两层高的小楼,正是此次供达官贵人们小憩的赏菊楼,小楼四周摆放着无数名贵菊花,最醒目的莫过于几盆大立菊,也不知道匠人们用了什么方法,将这单株着花千朵以上的大立菊弄成了团状,远远看去,竟似卧着几团异色的云彩。小楼近前,摆着各色菊花名品,粉紫黄白四色居多,煞是好看。眼见前头不让普通民众再接近,两人也就不再上前,原地驻足说起话来。


他二人虽隔小楼尚有一段距离,目力却比一般人好得多,喻文州指着那几株名品一一与黄少天说道:“少天看那株花瓣儿通体雪白的菊花,叫做瑞雪;那株花瓣如丝,颜色粉嫩的,叫做静女;花朵半紫半黄,并开两朵的那株,好事者取名叫“二乔”,就是《三国演义》中的那对姐妹花……”


黄少天听得津津有味,只偶尔停下来打断一下喻文州:“哎,怎么这么多花的名字听起来都像大姑娘似的。”


蓝雨武馆上上下下,统共也就厨娘大婶一个女的,因此平日里大家也极少提及姑娘这种话题。喻文州也没料到黄少天突然冒出个这种感概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回道:“自古名花如美人,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就认了吧。” 


 


此时正好到了巳正时分,日头正正升起。原本开阔的空地也渐渐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黄少天正等着看那主礼祭祀的人出场,喻文州见人群越来越拥挤,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侧身护着他一些。几声锣响之后,一群高冠博带的人走出来,先是拜祭天地,念了长长一篇祷文,措词文绉绉的,黄少天也没细听,就听出个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意思。越到后面,人流越是汹涌,后面的人群不停向前挤压着,噪杂中还伴着几声“莫要挡了我拿彩头”之类的说话声,原来这日另有好彩头送上,怪到这许多人都拼命朝前挤,生怕错过了。 


 


喻文州紧紧抓着黄少天的手,感到手上也传来对方的力道,两人此时已被挤到人群边缘,一身衣服都给挤得有点皱巴巴的,喻文州笑着给他理了理,问道:“少天还要接着看吗?这仪式估摸着还得好一会儿。”


黄少天摇摇头,指着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道:“不看了不看了,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看看花儿,想不到人居然这么多,平日里也没见这么多人啊。”


喻文州想了想说道:“少天上次不是吵着说要转转越城,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市集上逛逛?”


黄少天听了这话自然开心,一来他对越城早就好奇不已,从前流浪江湖的时候只顾得上自己,倒也没好好看过;二来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这感觉便如同温水熨过一般,心里甚是服帖;三来上次他私自跑出来找喻文州却在越城的大街小巷里走失了的事情,虽然未曾对人说过,自己却未必没有懊恼。如今喻文州这话正和他的心意,脸上便露出十分的喜色,一把揽了喻文州的肩膀道:“还是你懂我,我们走。” 


 


出园子的路与来时有些不同,好在喻文州家就在这附近,小时候也没少找机会在这园子里玩耍,转了几转就把人群抛在了脑后。此时两人身上那股子在人群里挤出来的热气也都散了个干净,就听得风里远远送来一阵琴声,又有几句吟诗作对的声音接连传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喻文州听了几句就知道是些风流雅士在此处弹琴饮酒,斗诗联句,这原是他年幼时以为自己会有的样子,不想后来心境竟发生了如此变化。 


 


市集上是另一番模样,菊花倒不是今日的主角了。街角的小贩招呼从自己摊位上经过的行人笑嘻嘻道:“爽滑的肠粉,要尝一尝吗?”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则十分热情地推销着自家的糖葫芦;前头那位大婶把前来买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夸成了一朵花儿;后头一位面目和善的官人正往自己夫人头上插一枚青玉的簪子。这便是越城民生百态,黄少天一时看得眼花,都快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是要熟悉熟悉这越城的街道。 


 


说话间两人刚刚转过一个街角,黄少天突然停下了脚步,喻文州不解问道:“怎么了?”


黄少天的面上敛去了喜色,指着对面一家茶坊问道:“我记得哪里好像是你家?”


“是我家,想不到少天还记得,我原以为少天都不识得路呢。”喻文州仍是笑着,那眉目在黄少天眼里却模糊了起来。


“怎么回事?”黄少天定定地看着他。


喻文州却只盯着街角屋檐上的那一方天空,青色而高远,良久才开口道:“没什么,我拿它抵了一块风水宝地,让父亲走得更安心些。” 


原本喧闹的市集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只有一缕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


 


喻文州见着路边新开了一家药铺,便叫住黄少天:“少天等等,方师傅叫我替他抓几服药。”


黄少天点点头,也不多言,只陪着喻文州径直进了药铺,找个地方坐了,看着喻文州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方子来,跟柜台上的小伙计说着些什么。


这铺子的店主并伙计一干人等似乎不是越城人,黄少天听那抓药的小伙计与喻文州对答,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倒也朗朗动听。


那小伙计动作也麻利,将包药的大黄草纸铺好,左手拎着小秤杆,右手不停拉开抽屉、抓药、称分量、倒在草纸包上,难为他身在柜台方寸之间,动作却如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个中熟手。


喻文州只在柜台前站着看那小伙计抓药,也不回头来瞧黄少天。黄少天瞧着那伙计左右双目似乎有细微差别,若在平时,他定是要上前凑个热闹,与喻文州说笑一回,此时则完全没了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十步,这互不搭理的模样,倒像是陌生人似的。药铺里的伙计上来招呼黄少天,问他是否需要问诊之时,才知道这位小哥是陪左手边柜台处那位小哥来抓药的。 


 


接下来半天,两人便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怎么跟对方搭话,若有交谈,也只是些按部就班的内容。


虽是不怎么搭话了,到底两人一起相处了这许多时日,相互之间的默契倒也不是旁人比得上的。


知道喻文州喜好笔墨之物,黄少天路过售卖笔墨纸砚的店铺便会放慢脚步,看喻文州是否有入内的意思。若有,黄少天便跟着进去,看他温文尔雅地与店主交谈,自己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到了点心铺子这类店铺,两人的角色又掉了个,黄少天光顾着挑给魏师傅方师傅和师兄弟们带的糕饼,倒忘了拿自己爱吃的那种,结账的时候喻文州拿着一包桂花糕递给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


 


但两人还是没多说话。


黄少天觉得挺烦躁的,明明喻文州就走在他身边,二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伸手就可以触到,却仿佛有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中间。他想起当初老喻去世的那段日子,他见不到喻文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候,而现在那种感觉又仿佛回到了他心里,就好像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怎么走,也看不见尽头。 


 


日头渐渐西斜,秋日不比夏天,日头一下山就冷得紧,若是再起了风,更是冷上几分。两人的马寄存在城外一处驿站,少不得还要出城取马,加上两人心里有些疙瘩,自然也没了心思多逛,便相携出了城。


黄少天骑的还是当日去喻文州家时的那匹小马,说来也奇怪,虽然是黄少天的坐骑,那马儿素来就更亲近喻文州一些,此时老远见了两人便嘶鸣起来,喻文州走过去拍了拍小马的头,用手掌安抚了几下,才牵出了自己的那匹马,翻身骑上。


他不着急,也不回头,更不等黄少天一起,只悠闲地放开缰绳,让马儿信步游走。秋日的晚风从他的袖口钻进去,将有些宽大的外袍吹得鼓荡起来,日头从他瘦削的肩头落下,最后的余晖映着他的侧脸,那里轮廓分明,棱角突出。 


 


黄少天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却并没有上马,任凭马儿在身边喘气嘶鸣。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就是喻文州和他的马儿走出了一射之地的距离。黄少天终于跨上马背,两腿轻夹马肚,催促马儿快走几步赶上了喻文州,和他并骑前行。 


 


“少天来啦?”喻文州侧过脸去与他说话,声音淡淡的,面上的容色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若硬要计较,大概比之前多了一丝疏离感。


黄少天最见不得他有事自己扛的这幅样子,径直越过了两人中间那些许距离,把喻文州的手抓在手中,盯着他的眼睛:“你下次有事可不许再瞒着我。”他说得极为认真,眼神闪闪,喻文州看着他,只觉得秋日黯淡的天空中升起了明亮的星星。


他把手从黄少天的手中抽出来,没有错过对方脸上那一瞬即逝的带着错愕和挫败的表情。在黄少天收回手掌之前,他又将自己的手稳稳地覆了上去。


“少天,我答应你。” 


 


黄少天觉得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这回可是真的?”


喻文州终于笑了起来:“比大厨房老张蒸的馒头还真。快些回去吧,魏师傅方师傅该等急了。”


黄少天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这次便算了,若再瞒着我,一定跟你好好算账。”


策马扬鞭,两匹坐骑原本正交颈亲昵,此时被打断,不由得昂首叫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随即撒开蹄子,向着来路而去。


 


第七章  百转复千回


 


这晚两人回了武馆,将两位师傅吩咐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方才回房。


今年秋凉得早,日头落了就觉得寒气贴着衣物丝丝侵入肌肤,黄少天不禁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的,半推着喻文州快走了几步回到两人的房间。


在外奔波了一天,两人都有些疲累,喻文州平日里都让黄少天先去洗漱,今日也不例外,只是黄少天今天似乎有话要说,已经过了平日里的睡点也没见他躺下。喻文州挽着半湿的头发出来的时候,黄少天还精神熠熠地跪坐在床铺上,好像在等着他出来。


“怎么了?少天在等我?”


“正是,有东西送你。”黄少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过去,神情倒不似往日坦然。


喻文州随手拿了块帕子擦了擦头发,走到他身边斜坐着:“少天准备给我看什么?”


黄少天的双手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盒子,黄梨木的盒身带着木纹自身的花纹,泛着些许油光,尤其是搭扣处,看起来是经常被人用手抚摸。


“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黄少天眼神闪闪,满是期待,又带了几分紧张。


喻文州在他期盼的眼神中打开了盒子,一只判官笔跳入他的眼帘,银色笔身并不耀眼,但今夜秋月正好,在从窗缝里照射进来的月光下显得特别合衬,喻文州拿起判官笔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重量也称手。他的手指轻抚着笔杆,摸到了细微的凹凸之处,他就着月光,细细地辨认笔杆上篆刻的那几个字,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北斗注。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尚书纬》说:“七星在人为七瑞。北斗居天之中,当昆仑之上,运转所指,随二十四气,正十二辰,建十二月,又州国分野、年命,莫不政之,故为七政。”


人之一生,便是从南斗过度到北斗,喻文州不知道黄少天懂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只不过这若是巧合,便也再没有更和自己心意的巧合了,他心里满满的情愫发酵成一团浆糊,倒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喻文州有些留恋地合上盒子,手指划过黄铜的搭扣,光滑、冰凉,让他心里一跳。


 


“少天,这礼物,我很喜欢。”他这句话说得极慢,极郑重,还带点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尾音颤抖。


黄少天倒不如平日般细致,没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只因他已沉浸在见友人喜欢自己送的东西,开心之至的情绪之中。


“文州。”


“嗯?”


“其实这只笔我都买了好久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生辰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一碗寿面。”黄少天两只脚缩进被窝里,上半身靠着床头坐着,与喻文州闲话。


“嗯,我还记得少天的吃相。”喻文州忍不住笑话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时候黄少天那开心得仿佛拿这世间万物也换不来的喜悦表情。


黄少天没有在意友人的取笑,接着说了下去:“你是除了我爹娘之外,第一个记得我生辰的人。我幼时,阿爹常常跟我说,不能白受别人的恩惠。因此我看你没有合用的武器,就偷偷跟魏师傅告假溜下山去,想挑一把合用的武器给你做回礼。谁知道回到武馆才发现你不见了。”


话说到此处,喻文州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当时家里使人送信来说父亲突发了疾病,自己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跟黄少天说一声,不成想背后竟还藏了这段故事。


 


房间里一时间静谧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黄少天抱着被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发愣。喻文州拿起之前放在椅背上的帕子,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片晌之后,一模一样的句子从两个人口中飘出,打破了这满室的寂静。


“少天,对不起。”


“文州,对不起。”


黄少天咕噜噜爬起身来,凑到了喻文州跟前:“我不该再提到你的伤心事,所以跟你说对不起,你怎么也跟我说对不起?”


喻文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我说错了,谢谢少天,我很喜欢。”


黄少天原就不是喜欢多计较的人,听他这么说,接过他手上的帕子,帮他擦了几把头发,又絮叨着和他扯了几句家常,看着喻文州将盒子收好,便心满意足的径直进入了梦乡。


 


黄少天对面便是喻文州的床铺,他躺在床铺上,听着黄少天的呼吸声,那一声声吐息绵长而安静,全然不似他白日里的模样。在喻文州耳里听来,却是从自己那仿若云山雾障的内心深处,传来被人拨动了的琴韵飘渺之音,一声声回荡在喻文州的心上,让他再难入睡。


这琴声,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往何处而去,只在少年心上绕梁三日,久久未绝。


 


◇◆◇◆◇


 


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终于有一日,学堂里的学子们开始穿着夹了薄棉花的袄子上课,在课堂上摇头晃脑地背诵:“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而山里的农人们,将秋季里收获的作物全部收晒完毕,藏入仓中。蓝雨武馆所在的山上,也变了颜色,原本绿意盎然的山丘,如今凋零成一片枯黄,动物们似乎也都藏起来准备冬眠了,整座山中的雀鸟,比夏日时少了许多,人从山中过,只有鞋底和枯草摩擦的声响。


 


喻文州晨练归来,悄悄推开武馆后门。这个辰光,大多数的人还未醒,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穿过寂静的庭院,回到他和黄少天的房间。


黄少天听到声响,从净房里探了个头出来查看:“文州,你回来啦?”


说完便跑了出来,用手捂了捂喻文州的手,牵着他往净房方向走:“怎么这么凉?我就说天气冷了就不要起这么早晨练了,你却不听。快来用热水泡一泡,我刚从小厨房端回来的,还热乎着呢。”


喻文州任他牵着,嘴里说道:“俗话说笨鸟先飞,又说勤能补拙,我既没有少天这样的天赋,只好自己多努力些。这也算不得什么苦,古人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不都还没到么?”


 


黄少天听了这话顿了一顿,转头细细打量喻文州的神色:“好吧,练武之人确实要勤练多干,但那也得讲究方法呀。你既然和魏老大用同样的兵器,那我去叫他来教教你岂不是事半功倍,这不肯也就算了,我和魏老大过招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多少也还是有些心得的,连让我看看也不肯。”


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停留在喻文州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所以文州你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武功秘籍,在偷偷修炼吧?”


 


喻文州跟黄少天在一起久了,也回复了几分少年的心性,此时竟顺着话头开起了玩笑。他忍不住笑起来:“确实得了本不世出的秘籍呢,待我学成之日,只怕少天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怎样,可是怕了?”


黄少天拍拍胸口:“我才不怕。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为你高兴的。”


“是吗,那谢谢少天了。”喻文州甩甩手上的水,拿过架子上的帕子擦手,“走吧,该去吃早饭了。”


 


这日下午,黄少天惯例被魏琛叫过去试手,待他回了房间,才发现喻文州早已在房中,正在案上写写画画。冬日阳光不烈,斜斜照在案几上,只觉着耀眼却不怎么温暖,喻文州裹在这一抹橘黄色的光里,执笔的手温和有力,颇为认真地勾勒着手中的图画。他比黄少天大上半岁,少年身形此时已经开始抽条,只见他背脊挺直,稍稍低头,后颈处露出一段起伏的稚嫩曲线,便如同一株劲松,在无声无息中已具雏形。


 


黄少天除去外衣,又脱了靴子,净了手。这才站在喻文州身后,从他肩上探出个头去,看他在画何等物事。只见纸上是一株枝干苍劲的梅花,徐徐向风,朵朵清新傲雅,寥寥数笔水墨写意,却将梅花傲霜笑雪的身姿勾勒得极其传神。


喻文州搁下笔,侧身转身问道:“少天觉得这梅花图怎么样?”


黄少天只觉得画得好看。他不懂鉴赏,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挠头抓耳半天,只问出一个问题:“这梅花花瓣怎么跟平日里见的不一样?”


 


原来这纸上梅花共有九朵,每朵花瓣却并非五五之数,而是异乎寻常的有九瓣之多。


喻文州笑道:“少天果然好眼光,这原不是单纯的梅花图,这叫九九消寒图,我自己加了些东西,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黄少天对此类新奇之物自然好奇得紧,便抓住喻文州要他解释何为九九消寒图。原来这梅树上面有九九八十一个个花瓣,正好代表冬至之日起的九九八十一天。每过一天就用朱砂笔染一个花瓣。待过完这八十一天,花瓣全都染为了红色,也就代表春天到了,所以叫“九九消寒图”。


 


听了这话,黄少天来了劲:“从冬至开始为这梅花染色,如此说来,不就是今天吗?”他从笔筒里拿起另一只笔,用笔尖沾了点朱砂,兴致勃勃的在其中一个花瓣上涂抹着。


这株水墨的梅花,迎来了第一笔朱红,然后渐渐的,这朱红填满了整个花瓣。黄少天举着笔回头:“文州你看我涂得怎么样?”喻文州看着他笑了起来,他俯身握住了黄少天的手,轻轻为这一瓣梅花填了最后一笔,补上了那一丝空隙。


 


“少天?”


“嗯,文州你想说什么?”


“说起来,这个冬天翻过去,我们到武馆也有一年了吧。”


“这么一说,日子还过得真快。不过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赶紧换衣服吃饺子去吧,今天李大娘做了可多馅儿的饺子,去晚了就没了。你放心,那梅花图我拿镇纸好好的压上了,没事的,走吧走吧。”


 


少年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只余下屋子正中的案几上铺着的那副梅花图,雪白宣纸缀着一团红,正如心中最初的那一点暖。


 


◇◆◇◆◇


 


打那之后,黄少天比喻文州还积极,成日便惦记着那副九九消寒图,每日睡前必要亲手为那花瓣填上颜色才罢。


天气愈发冷了,渔民们都将渔船收入港中,只等来年回暖之时再下水。蓝雨武馆也为每位学员新发了棉袄,簇新的面料,轻柔的棉花,穿在身上极是暖和。


黄少天性子急,拿到新棉袄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身试试,他对着铜镜走了几步,嘟囔道:“这也太紧了些,不是说好的量身定做么。”


喻文州从文书里抬起头来瞧了瞧:“是你长得太快了吧,裁缝铺子的人是两月前上门量的尺寸。”


“你别说,这袖子还真有点儿短。”黄少天摸了摸袖口。


“少天长大啦。”喻文州笑眯眯地道,顺便捋了几下那并不存在的胡须。


“文州,你可越来越老气横秋啦,这都跟谁学的。”黄少天反身一只手撑在案几上,目光灼灼。


喻文州迎着他的目光正要说话,门上砰砰传来几声敲门声。


“少天,叫你收拾行李包裹呢,你收拾好了没有?我可这就出发了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蓝雨武馆现任馆主魏琛。


 


魏琛原不是越城本地人,他是关中汉子,性情脾气也都随了那片土地。


年少时他跟随家乡几个长辈来这越城淘金,做些小本买卖,一来二去识得了不少人,也在江湖上创出了点名号。他在这越城呆了十数年,倒也生了感情,在几个江湖朋友帮衬之下,索性开了家武馆营生,便有了今日的蓝雨武馆。


如今他人到中年,渐渐地便思念起家乡来,如今年关将近,正打算回家乡去看看。他与老方合计了三两日,将武馆诸事安排停当,又点名要黄少天陪他走这一趟。


 


黄少天哪里舍得离开武馆。他自打被魏琛诓回来之后,便没有一日离开过此地,心中早已经把这里看做是家一般,如今无端端要他离家,自是跳着脚的不肯。


魏琛恨铁不成钢地揪了他耳朵:“臭小子,我带你见识见识天朝风物难道不好,你还嫌三嫌四。我们关中土地肥沃,自古便是帝王之都,别的不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光景,在别处就见不到。”


黄少天哪里这么好骗,一个劲儿反驳道:“魏老大,我还小呢。什么老婆什么孩子的,你想要娶亲你直说呀,干嘛扯上我。”


魏琛气得直想拿烟袋子抽他,想了想又罢了,最后还是端起馆主的架子来,命令他回去收拾行李包裹。


 


黄少天被魏琛揪着后衣领子半拖半拽拉出房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大喊:“文州文州,我跟魏老大出去玩玩,很快就回来,你可别忘记给那梅花图上色。对啦,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不用担心我没钱,魏老大罩着我呢。……哎哟魏老大,你可别敲我的头啊。”


喻文州笑着看他随着魏琛去了,只拱了拱手:“好好去吧,我可都记着呢。”


将魏琛和黄少天送出门,他才回转到房里,细细看了几页书,又搁下手来。


 


魏琛此去点名黄少天作陪,个中深意也许别人尚未察觉,他却早已明白。


别的不说,黄少天的天赋众人皆看在眼里,魏琛自然也明白“雏凤清于老凤声”之理,他指望着黄少天将他创下的这份基业发扬光大,自然要为他铺好路。


此去对外言称回乡探亲,私底下方师傅已悄悄和他透了口风,是魏琛打算带黄少天结识些江湖故交,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另外,方世镜也和他透露了些许让他辅助黄少天的意思,他是越城本地人,这一年来又对武馆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之事多有涉足,正是不二人选。


 


喻文州只不过略想了一想,便应承了下来,倒叫方世镜吃了一惊。


“你这孩子答应得也太快了,离他们回还之日尚早,还有考虑的时日。”


喻文州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在他心里,黄少天和他,本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放任自己的思绪游散天外,回神时,案几上明晃晃的灯烛已经燃了小半。


明日还有许多事物要处理,还有几处之前与黄少天商讨的武学上的关键之处,得了空还要好好想想。


他将门窗一一掩好,脱了外袍上床,只觉得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少天。他微微张开唇,这心心念念的名字在舌尖上打了个无声的滚儿,又被咽了回去。


 


第八章  璞玉现光华


 


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堪堪填满了四朵,就已经到了腊月里。


集市里再度热闹了起来,满街都是糖渍的果子、油炸的朵儿、腌好的肉脯、晒好的鱼干,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都带了些喜庆的笑容,小孩子也都穿上了崭新的袄子,活灵活现的虎头鞋,嘴里舔着糖葫芦,抓着大人们的衣摆,摇摇摆摆地跟着走,甚是可爱。


 


蓝雨武馆也到了年节期间的休沐期。


方世镜与喻文州两人将武馆里的学员召集起来问了一遍。若是打算回家去与家人团聚的,便发了小小的利是封。那些山长水远不愿回家的,谁负责洒扫,谁负责炊事,也妥善分了工。因方世镜不两日也要归家,喻文州便统领了过年期间蓝雨武馆里的大小差事。


待众人散尽,方世镜和喻文州又盘算了一下年节期间需要采买的物事,打算套了车下山去一趟。


“文州,你先去后院套车,待我把这单子誊写清楚就来。”方世镜俯首写着,不忘吩咐道。


“是,方师傅,那我先去了。”喻文州恭恭敬敬行了礼,起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马厩里养着好几匹马,平日里都是喻文州在照料。此时见了他来,以为又是喂食的时间,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马蹄轻蹬着地,鼻子里喘着粗气,尾巴一摇一摇地想引起他的注意。


喻文州牵了自己惯常骑的那匹马出来,正准备套车去,却被另一匹马叼住了衣带,回头一看却是黄少天常骑的那匹。


这马儿以前跟着黄少天野惯了,如今黄少天离开武馆月余,它就一直呆在这马厩里,早耐不住性子。如今见了相熟的人,讨好似的蹭了蹭喻文州的掌心,发出啾啾的轻叫。


“怎么,你也想下山去不成?”喻文州有些好笑的摸了摸小马儿的头,“还是说,你也想少天了?”


那马儿倒像听懂了他的话一般,眼睛眨呀眨的,喻文州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到院墙外方世镜的声音:“文州,车可套好了?”


“就好,方师傅稍等一会儿。”喻文州想了想,把黄少天那匹马儿也牵了出来,一并上了辔头。


“你这孩子,做事倒是细致,就是有时候也太慢了些。”方世镜见他驾车出来,掀起帘子上车,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喻文州低头笑了一笑,倒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几日,也无甚可说。


年二十二那天,方世镜前后检查了一番,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心背了包袱回家去了。他家就在越城左近的乡下,来去不过半日路程,因此走得晚些。


余下来的弟子不过十数人,人虽少,习俗却是不能免的。“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因“尘”与“陈”谐音,新春扫尘有“除陈布新”的涵义,其用意是要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到了那天,喻文州领着他们将武馆前前后后都收拾了一遍,各种器具清洗干净,暂无人居住的屋子里的窗帘拆下来清洗,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


余下便是将买回来的春联、福字都贴上,蓝雨武馆不算大,前前后后三进院子,屋舍数十间,又分为门心、框对、横披、春条、斗方等数种不一。等到喻文州亲手将大门上的春联贴好,感觉半日都过去了。


除了春联、福字之外,方世镜和喻文州还在迎春花市上买了两大盆金桔,置于武馆正堂门口,两人已经合计好了,新年伊始,开门之日,便在金桔树上挂满“利是”,任弟子们摘取,以求吉利。


 


说起花市,许是今年是个丰收年。越城各主要街道上均早早搭起彩楼,扎起花架来。三乡四里的花农们纷纷涌来,摆开花市,售花赏花。招财的富贵竹,开运的金桔,引得红鸾星动的桃花都是人们的挚爱。喻文州站在人潮涌动的花市里,看着十里长街繁花似锦,不经意间又想起黄少天来。


少天最是个爱热闹的,看不到这等景象只怕不知道多遗憾,捶胸顿足也说不定。他脑中略想了想那场景,自己也笑了起来。转念又多少起了点好胜心,他近日并无太多杂事,在武学一途上倒是大有精进,许多之前的关节处都有豁然开朗之感。不知道这一趟出去黄少天收获了多少,自己与他过招是否能多上一分胜算。


 


正想着事儿,门外有个弟子扣了扣门扉:“喻师兄,年糕蒸好了,师兄弟们都等着你来一起守岁呢。”


“就来。”喻文州起身,藏青色的衣袍拂过门槛,旧年的故事一并被留在了身后。


 


◇◆◇◆◇


 


一夜三更分两岁。


除夕之夜最是喜庆,一家团圆之时。武馆里留下来的十数个学员便在小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十来个男孩子团团簇簇坐了,虽然稍有些拥挤,倒也不失热闹。


喻文州抱来一坛山下农家自酿的米酒,将桌面上一字排开的白瓷小碗一一满上,开口招呼道:“平日里两位师傅怕咱们饮酒误事,约束许多。今天大过年的,图个高兴,还是得有些酒助兴才好。我同方师傅商量好,一共买了这三坛米酒,再多可也没有了。”


说罢他自己站起身端起碗来,左右示意了下:“我新年也没有别的愿望,唯祝各位诸愿顺遂,事事称心。”其余众人也端起碗来,众人碰了碰,皆是一口饮尽了碗中酒。米酒并不辛辣,入口还带点回味悠长,便如少年们朴实的心愿那般,绵甜醇香。


 


都是些年轻人,酒过三巡,没了拘束倒都放开了,三三两两的猜起拳来,笑语欢言伴着“幺二三四五”的吆喝声,充斥了整间屋子。也有人来拖喻文州猜拳,猜了两把发现输的总是自己,惊呼道:“喻师兄,你这可是有什么法门不成。”说完又汕汕地去找别人了。


喻文州也不多说话,若有人来猜拳也不推拒,若无人时,便自顾自地斟酒喝着,看着众人嬉笑。


花厅里本就烧着炭盆子,酒到酣处,便有人嚷嚷起热来,闹着把窗户打开了。除夕夜自然是见不着月亮的,几股冷风吹进来,众人酒都醒了大半。


不知道谁起哄:“快把窗关了关了,冻人得很。”


又有人接话:“寒夜还长,不如我们每人讲个故事来打发时间吧。”


“这个主意好,大过年的正是要讲点笑话才热闹呢。”


“依我看,不如干脆击鼓传花吧。咱们这厅里也有现成的金桔,待我折上一枝。”说话的这人倒是个行动快的,他折下花枝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道:“还请喻师兄来帮我们击鼓。”


“好。”喻文州笑了一笑,把个白瓷碗倒扣过来,手持了竹筷,轻轻敲打着碗底,那声响清越,时疾时缓,把在场诸人的心思都给吊了起来,手忙脚乱传着花枝的同时,又暗暗祈祷不要在自己手上停了鼓点。


喻文州看着众人神情,心中有数,待传到素日里最是爱笑爱闹的李师弟手中的时候,骤然住了手。


一群人哄笑起来:“正该如此。”有那关系好的早把斟好的酒递到了李师弟唇边:“快快干了这杯,与我们说个好的故事来,若是不好,别说我,在座诸位可都是不依的。”


“正是正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也都添油加醋起来。


李师弟拗不过众人,只得细细讲了个笑话,他惯会抖包袱,听得众人一惊一乍不说,末了更是笑了个满堂喝彩。


 


这一闹直闹到三更天。


子时刚到,山下便传来烟花爆竹之声,众人打开窗户,只见黑沉沉的夜空闪着各色耀眼花火,煞是好看。这帮年轻人也按捺不住了,顾不得更深露重夜风寒,把武馆里买的烟花爆竹一股脑地搬到了后院空地上放了个痛快。


 


第二日晨间整个武馆都是静悄悄的,众人昨夜闹得晚了,都在补眠。喻文州也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起身,沿着后厢房巡视了一番。想到昨夜里后院满地烟花爆竹残骸,便带着几个早起的弟子将后院收拾了一番。


刚刚转到前门,就听到一个声音吵吵嚷嚷:“叫你们馆主出来与我比划比划,怎的偌大个武馆,竟养了一群缩头乌龟不成?”


喻文州皱了皱眉,心下暗忖。蓝雨武馆在越城可算是小有名气,素日里自己迎来送往或是下山办事,诸人见了都是客客气气,并无刻意刁难之处。加之越城民风,讲究吉利,年节之中最是忌讳与人起争执动口角,此人选在年初一上门挑事,定是来者不善。


他心里合计,面上倒是半分也看不出来,只带了两个人转过照壁至大门口,拱手道:“不知来者是何方豪杰,来得有些不巧,我家馆主前日出了远门,还未回还。如侠士不介意,不如随我入内,饮杯清茶,小坐片刻。”


那人五大三粗,一双眼睛凸了出来,看着有几分骇人。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也配与我说话,也罢待我收拾了你,一路杀将进去,将这武馆砍瓜切菜掀个干净。”


原本几个早起赶集路过此处的乡民还打算看看热闹,见了这阵仗早吓得鸟兽散去。喻文州站在武馆大门前的台阶上,如古井般,眼里波澜不惊,只淡淡与那人对视着。


 


◇◆◇◆◇


 


那一日的故事,黄少天后来是从小李嘴里听来的。


“黄少你知道吗?那一日喻师兄可威风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有如此本事。”


“少卖关子,我又不是来听你说书的。文州是怎么赶跑那家伙的,快说快说。”黄少天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发出跃跃欲试的咔嚓声。


“好好,我说。当时武馆里一共就剩下了我们十几个兄弟,也就喻师兄修为高点,我想着实在不行一咬牙就大伙儿一起上,总不能叫喻师兄吃亏。”小李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接着又往下说。


“喻师兄却说不必,他叫人取了他的武器来,我也是第一次看他用兵器与人动手。那人一双拳头,拳拳都带着劲风,煞是吓人。喻师兄开始只有招架之力,左挪右闪,好几次都差点被砸到,我们师兄弟几个在旁边看着,都捏了一把冷汗。”


“然后呢然后呢?”


“就这样过了半柱香时间,那大汉也有些气喘吁吁,喻师兄突然开始了反击。”


 


喻文州观察了那汉子半柱香时间,知他武功走刚猛一路,最是讲究一鼓作气,因此开始并不与他正面交锋,多以游走替代,宁可受些小伤,也是给自己观察他的机会。


稍微摸清路数之后,他开始试着反击。他出招不快,招式亦非刁钻,却绵绵密密如同一张网一般,那大汉越出拳越是费力,只觉得不管如何,自己罩门都有一种被看破之感。心性一被动摇,自然一泻千里,败落得更快。


“黄少你是不知道,当时喻师兄可神气了,那叫一个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小李说了这许多话,口干舌燥得紧,不过他觉得还未说出当日万分之一精彩,正要再补充点什么,却看见黄少天拔腿就往外走。


“黄少你要去哪儿?”


“饭点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吃饱喝足,才能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哎,你等等我!”


 


正月初五,方世镜回来了,听人说了这茬,又是气又是笑,关起门来把喻文州训了一通。


“你这孩子,看着最是持重可靠,骨子里却也是个不服输好冒险的。你想个法子拖住也就是了,倒动起手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若是出了事,我可拿什么脸去见你死去的爹。”方世镜一番话语重心长,说得喻文州眸色一暗。


“是我思虑不周,叫方师傅担心了。”


“算了算了,横竖也没出事。你先下去吧,我写封信跟老魏说说这事儿。对了,再有十天便是上元节了,弟子们辛苦一年,不妨都去灯会上转转,你去告诉他们吧。”


“是。”喻文州周周正正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见他出去了,方世镜这才换上了愁容。若这只是普通寻仇挑事倒也罢了,魏琛出门前曾与他另说了一桩隐秘之事,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杞人忧天,不曾想此事恰如印证一般,这才是令人担心之处。


他在灯下提笔疾书,将此事和自己的猜想明明白白写入其中,然后唤了信鸽,送了出去。


 


◇◆◇◆◇


 


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喻文州自是不知道。他想的虽多,也不过是比这个年纪的人深了一两分,如何能料到这暗流下的事情。不但他不知道,连那时跟在魏琛身边的黄少天也不知道,日后两人就着这段故事交谈多次,仍是无解。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上元前几日,清园开了角门,做花灯的工匠们陆续进进出出,在园子里搭起了灯楼,大大小小的花灯都挂了上去。


待到上元那天,越城众人携家带口出游,满街都是各色花灯不说。单说这清园,一路上都是八角的宫灯,糊着红色的轻纱,又绘了各色吉祥纹样;栩栩如生的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点缀在园中各处花木之上;另有巨大的灯轮,匠心独运,做成与人等高的走马灯样式,内置烛火,灯壁缓缓轮转,是越城小孩子们每年必看的花灯。


清园之中,还开辟了两处清净所在,一处靠山一处临水。靠山的葳蕤轩专用来猜灯谜,几百盏花灯下面都系了浣花笺,写着谜面,游人若猜中了只需将谜面轻轻拽下来,到门口处即可换取一份小小礼物。临水的清溪阁则是引了活水,供众人放河灯的所在。


 


蓝雨武馆的诸位下了山便三三两两走散了,待喻文州察觉之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他笑着摇摇头,也罢,自己随便走走也就是了。


上元节本就是越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今年似有人投了大笔银子来办此事,更显热闹。梳着双髻的女娃娃在下人的怀里不断挣动,要去摸一摸宫灯上的丝绦,脚上的虎头鞋印着红红的烛光,更显可爱;河边树下一对青年男女,显见是约好了在此处相见,那姑娘手里拿着一条丝帕,一绞一绞地听着对面的男子说话,面色绯红,眸子里映着不知是灯还是星,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幸福满溢。清溪阁的水面上早飘了许多花灯,其中莲花形状的居多,暖黄的灯光透过花瓣,看着更觉剔透,远远望去倒如同盛夏的水面一般。


喻文州顺着人流慢慢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竟到了葳蕤轩。这里人较别处少了些许,他想了想,迈步进了门。看门的老人家见有人来了,热情地上前招呼:“小哥不妨来猜个灯谜,今年的灯谜可都是京城来的大师亲手书写的谜面,据说可当做卦象来解,甚是灵验。”


喻文州本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听老人家这么说,心里微微一动,只当是年节里凑个热闹罢了。答道:“那我便猜一个试试,多谢老丈。”他随手挑了一盏灯,将下面系着的浣花笺解下来,只见那上面写了一个“炅”字,并提示:打宋词一句。


此谜是拆底就面,以别解手法将谜底分别拆开,一一与谜面对应相扣,倒也有些难度。他背手站立,沉吟半晌,询问道:“老丈,这谜底可是人约黄昏后?”


“正是。小哥聪慧,把这炅字的人约开,剩下日和八可不就是黄字和昏字的最后部位吗。”那老人家笑得慈祥,“这谜底也算和今天这日子应景凑趣,若小哥和人约好了来看这上元灯会,相信很快就能见到他。”


喻文州低头笑了笑,他心中想着黄少天正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如何能在此时见到。不过他仍谢过老丈:“承您吉言。”


 


第九章 灯火阑珊处


        


喻文州四下里随意走着,今夜灯火透亮,整个清园倒如天上的街市般璀璨,又透着一丝虚幻般的不真实,这感觉朦朦胧胧的,他也说不上来。许是一种美好愿望吧,他看着身边成双结对的青年男女,忽然想到小时候听的戏文里的"天上人间小团圆"唱词,倒也觉得应景。


"快走快走,城隍庙那里要放烟花了。"一对十岁上下的小童手挽着手,蹦跳着从他身边经过。他抬眼望向远处熟悉的方向,伴随着不大的声响,一簇绿色的火花窜上了天空,砰的一声又炸裂出点点星光,坠向大地;跟着一个火球飞上了天,红色的光芒闪耀着,瞬间散出许多小火球,小火球在空中扭出千变万化的曲线,灵动可爱;最令人称奇的是流水瀑布,它全身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那流水好像是从百丈悬崖上咆哮而来,拍水击石,声音震耳欲聋;而它又好似一条小溪,潺潺而流,和顺平缓,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它不是烟花,而是一条真正的瀑布。


 


喻文州仰头看着,顿觉这天上的烟花与地上的灯火之间辉映起来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心底呼之欲出。旁边一位儒生也仰头看着这盛景,有感而发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人看得出来是个饱读诗书的,一手脍炙人口的词叫他随口念来,倒也饱含情感,娓娓动听。喻文州听他念叨正到尾声处,身后却模模糊糊传来一个声音:“文州,喻文州……!”


定是这街市人流太多,声音太嘈杂了,喻文州摇了摇头,又或者心中思念太深,受了这佳节气氛的感染,心底滋生了不该有的盼望,不然怎会出现这样的幻听,竟听到黄少天呼唤他的声音。


 


“文州,喻文州!我叫你呢!!”左肩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喻文州把头转向左边,不出意料地没有看到人。随后,一个熟悉又温暖的胳膊搭上了他左肩,一张笑嘻嘻地面容却出现在了他的右边,这正是黄少天惯玩的小花样。他转过头来,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该跟随魏琛在外游历还未回返的黄少天,肩上还背着个小褡裢,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怎么,看到我太高兴了,所以说不出话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看花灯,所以我特地选了上次赏菊大会你带我走过的那条路,你果然在这边。”黄少天太久没见到喻文州,正是有满腹说不完的话语要倾吐。 


“少天,你怎么回来了?”喻文州心下百转千回,一时间别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着莫非真是应了猜灯谜时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谜底。


“我一路跟着魏师傅,途中他接了好几个飞鸽传书,好像还有些别的事儿,神神秘秘的,也不肯告诉我。七天前他突然说要独自去一趟江南,叫我在关中呆着等他。我哪里呆得住,那地方又冷又荒,连越城的小指头也比不上,我独自呆了一天,想起以前跟你约好了要看遍这越城风光,刚好上元节又要到了,索性就快马赶了回来。”他的语气又快又活泼,叫喻文州听了心里一热,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记得那约定,如此便好。


“少天别动。”


“啊,干嘛?”黄少天嘴上说着,还是正正地站好了。喻文州拉着他转了个方向,借着花灯看了看他的面色,见他脸上虽有奔波风尘留下的倦色,仍是掩盖不住少年的神采飞扬,便放下心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和黄少天的头顶:“嗯,看来还是我高些。”


“喂喂,你这个不准吧。我觉得我跟魏师傅出去一趟,可是长高了不少。等回了武馆,拿了皮尺好好量量,这个不作数不作数。”黄少天不服气的嚷嚷,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怒容。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文州你知道今夜哪里有上好的高汤卖么?我从关中给你带了些吃食回来,让你尝尝。”


 


 城隍庙左拐出来的一条街上摆着许多八仙桌并条凳,各家小摊都在此处集中,搭着小小的棚子,挑着小小的幌子,卖着些热乎的吃食,元宵、馄饨……色色不一。喻文州拉着黄少天到了此处,黄少天眼尖地看到了一家卖羊肉汤的摊子,忙拉了喻文州坐下。


“老板,来两碗羊肉汤,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些,劳烦了。”


“好咧。”那老板生得爽气,肩上搭着一根白毛巾,看起来手脚极是利落。


黄少天把褡裢取下来打开,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面饼来,在喻文州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关中特色吃食,让你开开眼界,别人可都没有。”


老板将两碗熬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放到二人面前,喻文州拿勺子搅了搅,正要尝一口,黄少天叫住他:“你等等。”


他把褡裢打开,掏出几块硬梆梆的面饼,另向店家要了一个白瓷宽口大碗,把面饼掰碎了放在里面,然后把熬得奶白色的高汤倒了进去。


“这馍可是关中名产,魏师傅说他们那的人出门在外,都拿这个当干粮,你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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